虽已午后二时,关原战场的浓雾仍未散去。雨后清香的湿气变成了扑鼻的血腥气。杀阵的吼声渐渐远去。风中舞动的三叶葵下,一张张都是喜悦的表情。
“报!小西行长军败退!”
“启禀主公,宇喜多秀家军败退!”
“报告!石田三成本阵溃退!”
胜利的捷报频频传来。当传来石田溃败的消息时,整个德川本阵欢声雷动。
“胜利!胜利!胜利!”
德川家康骑上坐骑,舞动马鞭,指挥着士兵们庆祝的欢呼。欢呼声响彻整个关原战场,震颤着每个人的心灵。德川的家臣们,作战的大名们,大阪的秀赖和淀殿,此刻都已知晓:“天下已尽归马背上的这位三河男子所有!”
而在六十年前,又有谁会相信历史会这么演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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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年前,天文十一年,公元一五四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这年织田信长九岁,丰臣秀吉六岁,武田信玄二十二岁。这年一共发生了三件大事,一是斋藤道三驱逐了土岐赖芸,担任起美浓国的守护。另一件就是八月份的第一次小豆坂会战,织田信秀军大破今川义元军。此战诞生了“小豆坂七本枪”。之后闻名遐迩的“贱岳七本枪”的命名就是从它这学来的。而最后一件大事就发生在了这一天。
时值冬季,三河国内却算暖和。冈崎城内梅花盛开。客厅内,梅花随风舞落,掉在深黑的檀木地板上,浓溢出醉人的芳香。两名男子把酒畅饮着,但却并非是在赏梅,而是在焦急地等待,等待着新生,等待着一个与他们有着血脉因缘的生命诞生。此二人正是冈崎城主松平广忠和刈屋城主水野忠政。
“这次的小豆坂会战多亏岳父拒不出战,才得保我冈崎平安啊!”松平广忠举杯道谢。
“哪里哪里。贤婿过谦了。若不是冈崎武士奋勇杀敌,恐怕义元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哈哈哈哈……”两人击掌大笑。
二人所聊正是四个月前的小豆坂战役。三河之西的尾张国主织田信秀出兵攻打三河之东的骏河远江国主今川义元的事。夹在两国之间的小国三河,不仅成为两家的必争之地,更是两家争斗的战场。松平广忠坐拥的冈崎城早已是骏河今川家的附属国。而水野忠政所在的刈屋城却因地靠尾张边境,是尾张织田家的附属国。但是去年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水野忠政在家臣们的争议声中,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大之方嫁给了松平广忠,摆明了与织田家过不去。今年八月,织田信秀出兵三河,于小豆坂大破今川军,但是作为织田家的附属国的刈屋城并没有出兵助战,更增织田家的怨恨。
“贤婿,你放心。只要我有生一年,我刈屋士兵的刀枪绝不会指向冈崎的战士。但我也无法背弃织田家,否则一旦开战,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刈屋城的百姓。”水野忠政拍胸保证道。
“这我明白……这我明白……让我们为冈崎刈屋两家的友好干杯,为三河的未来干杯!”
“干杯!”
两人的杯子撞击出清脆的声响,但仅仅是一瞬。
这时他们等待的人来了,是广忠的妻子大之方的侍女百合。她急步奔入,下跪拜道:“恭喜主公,是个男孩!”
“好极了!”在座的两人异口同声地拍案而起。
“快通知家臣们。世子出生了!”松平广忠快乐地呼喊道,两片黑眉舞动得像一对追逐的喜鹊。
哪还需要通知啊,刚才还气氛凝重,落针可闻的旁厅早已成了欢腾的海洋。“哇”的一声,贴门倾听的家臣们,此刻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一股脑失去平衡地摔入正厅之中,绣着松柏的门纸被撞得粉碎。
“哈哈,太好了!”
“恭喜主公啊,这下我们冈崎有后了!”石川清兼贺道。
“听说世子是寅年寅时出生呢,真是吉日吉时啊,少主将来必是出类拔萃的名将!”阿部大藏补充道。
“好,反正就是好。”大久保忠员乐坏了。连他这个平时最寡言的家臣也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
“好,好在什么地方?说不清楚就少说几句。本来挺好的气氛,被你一说,就走味了。”大久保忠俊打断道。
“你们吵够了没?大喜的日子还在这斗嘴。”说话的是植村新六。大久保家是松平家的重要支柱。他们兄弟三人,老大去世之后,由老二大久保忠俊掌管大久保家。年纪最幼的大久保忠员不擅言语,而老二大久保忠俊则最为耿直。
“雅乐助,今天你又能甩什么新花样吗?”松平广忠大乐,问起平日点子最多的酒井雅乐助。
酒井雅乐助笑道:“今天大家都这么开心,还需要什么新花样啊!就等少主出来,给大家瞻仰上一面。”说着,酒井雅乐助扮起来了婴儿学步的模样,引来家臣们的哄堂大笑。
“你这可不对。等少主以后长大成人了,我可会告诉少主你扮他做怪样。到时候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大久保忠俊说道。
“少主长大成人?就怕你那时候已经牙齿掉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吧?满嘴牙臭的糟老头子,少主还听你废话……”酒井雅乐助还击道。众家臣们又是一阵哄笑。
水野忠政感觉自己是外人,完全插不上话,偷偷溜去女儿的产房。这次他偷溜来冈崎,本就避开诸多耳目。要知道,冈崎对水野家而言,目前仍数敌国,若被织田家知道此事,作为开战的借口,可万万使不得。而究竟亲织田还是亲今川,连水野忠政自己也说不上来。
一番激烈奋斗后的大之方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初次分娩的疼痛仍未褪去。幸好是男孩,她心中充溢着胜利的滋味。她的儿子,仅仅是一瞥,就被乳母抱走了。小小的眼睛,容貌颇似他的父亲,并不算出众,却有几分英气。这样的孩子,会不会讨得她丈夫的欢心呢?大之方思索着,想象着将来教孩子学步,授孩子《论语》的情景。
可不一会,美丽的幻想被侍女小世甜美的声音所打破:“前主公大人来了。”
大之方知道,是父亲大人来了。去年她嫁来松平家的时候,所带的随身侍女正是小世和百合。当时百合十九岁,她和小世十四岁。百合乃是水野家家老土方缝殿助之女,小世则是水野家名将衫山右卫门的女儿。
“父亲……”大之方努力用胳膊支起身子。
“你别动,就这么躺着好了。”
“那就失礼了。”大之方疲倦地将头搁回了枕头上。
“别这么说。这一年多可真难为你了。”水野忠政满脸的慈爱。
“没什么。大家待我都不错,广忠也很爱护我。”大之方惨淡的面容略略笑了笑。
“呵呵,这就好。”寒暄几句之后,水野忠政就面色一正,切入正题,“这次生了嫡男。你在松平家的地位可就更稳固了。刚才和那傻小子一起喝酒的时候,为父还真担心会是个女孩呢!哈哈,哈哈……咳咳……”水野忠政的奸笑声转为干咳,显是被口水呛到了。
大之方尴尬地一笑。一年多未见了,父亲因为疾病的困扰,变得更加苍老了,但是那好争的心并没有因此而有减弱半分,反而欲发熊熊燃烧着。
“记住父亲在你出嫁前和你说的话!松平广忠是个迂腐的人。冈崎真正令人畏惧的是冈崎城里那些能干的家臣们。利用你的地位,加上刚出生的嫡子的关系,牢牢把握住那些家臣们的心,对我们水野家的未来一定有好处。松平家未来的继承人可是流有一半水野家的血脉的。哈哈,哈哈……咳咳……”
“女儿谨听父亲的教诲。”大之方轻声答道,她惨淡的面容变得更为苍白。
送走了父亲,大之方独自唉声叹气。她原本只想做了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在战国的乱世中,享受平凡的人生。但她的婚姻本身就是一场政治交易。她本以为,为松平家生下嫡子,可以让她的身边有了真正自己的亲人,可以令她的生活变得宁静起来,但父亲的一番话,令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忧心。
我的人生,会像母亲一样,注定是个悲剧吗?
父亲水野忠政是个不重情义的人。她的母亲阿富,也就是现在的华阳院,为父亲生了四男一女,五个孩子,自己是最小的一个。当年,松平广忠的父亲,松平清康,骁勇善战,松平家盛极一时。一日在酒宴之上,酒醉后的清康指着侍酒的阿富说道:“这侍女长得倒挺标志,不知道能不能送于在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没过几天父亲就偷偷和母亲离异,母亲随后嫁给了清康,成了松平广忠的继母。清康死后,阿富出家为尼,改名华阳院。自己的母亲,居然是冈崎城太后级的人物。
而平日最爱护大之方,常来冈崎探望她的二哥水野信近也在前个月被人暗杀,连她长子的面都无缘得见。对大之方而言,水野家没有任何人值得她去留恋了。那里就像是个争权夺利的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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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地方写得不尽人意。再三考虑后决定修改重新写,不会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