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正午,今川义元邀请了手下诸将到本丸共进午餐。京都的戏班表演着贺岁的能剧。家臣们饮着清酒,对义元准备的精致京都小菜大快朵颐,畅谈着,欢笑着。
“这酒是武田信玄从信洲送来的,说是用诹访泉精酿而成,大家好好品尝品尝。”今川义元已经略有醉意。
“好酒!好酒啊!”家臣们纷纷赞叹。
“我也要喝酒!”年轻的竹千代发现唯独他的桌前没有酒杯,不由喊出声来。
“放肆!”大喝声来自今川义元的近侍三浦义就。
“哈哈,冈崎的小娃也要喝酒吗?”今川义元打起扇子,笑看着竹千代。
“武士!怎么能不喝酒?”竹千代一本正经地说道。
满堂的今川家臣笑成一片。
这句话是信长常挂嘴边的,让竹千代疑惑的是,为何到了骏府就引来众人的笑声呢?这笑声与其说是讥笑竹千代,不若说是讥笑没落了的冈崎吧。唯一有幸参席的冈崎武士酒井雅乐助脸色尴尬万分。
“来,我为冈崎的小武士斟酒。”在众人异讶的目光下,太原雪斋举起自己的酒杯,送到了竹千代的桌席上。
接过酒杯,竹千代一饮而尽。竹千代可不觉得这辛辣的透明液体有什么美味的地方。只是给人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他突然感到下体有想尿尿的感觉。可是茅厕在哪呢?周围一张张都是陌生的嘲笑他的面孔。算了,不问了吧。他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一座假山旁,解开了裤带,对大地喷洒营养。
看着能剧的家臣们隐约听到一股泉水叮咚声。今天的音响效果真好,诹访湖的泉水叮咚,配上诹访泉酿制的美酒,真是天伦之乐啊。
美梦间,濑名“呀”地涨红了脸大叫起来,众将循声望去,不禁皆倒。
“谁啊!这么大胆,竟敢在御所大人的院子里撒尿!”三浦义就举这拳头怒叱道。
“哈哈!这小子有意思,好玩,哈哈,好玩!果然不愧为武士啊。”被信玄流放的武田信虎豪迈地大笑道。众家臣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果然是松平清康的孙子啊。”关口氏广不觉感叹道。
“啊,松平清康啊。”今川的家臣们议论着,提到松平清康,许多老臣们不由地肃然起敬。
“呵呵,竹千代,来来……”看着束完腰带的竹千代,今川义元对他招了招手。
竹千代胆战心惊地慢慢踱过去。因为一次解手而成为诸人的焦点,幼小的他在事前并没有想到这点,更不会想到今川的家臣们认为这是他对刚才他们讥讽行为的一种报复。他看到胸口起伏的濑名,看到诧异地看着他的龟姬,还有其他人各种各样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怪不得织田信长送你马呢!大概是他发现原来你和他一样,是个傻瓜啊?”见今川义元没有动怒,只是开了个玩笑。诸将纷纷哈哈大笑起来。谁又会在大年初一发火啊。
“竹千代!”今川义元继续问道,“听说你和濑名、龟姬玩得很火呀?她们两人之间,你比较喜欢谁?”
竹千代突然感到濑名用灼热的目光望着他,而龟姬也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紧盯着他。他感到他出生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困难的选择题。
“都喜欢!”竹千代感到背脊一阵骚热。
“这种回答我可不满意哦!”今川义元捂着嘴笑。
家臣们都知道今川义元最喜欢听风花雪月的事情了。关于骏府两个小美人的八卦传闻可是决不肯轻易漏过的。
“如果让你选一个做妻子的话,你选谁?”今川义元追问道。
竹千代抬眼看起了天花板。
“是濑名,还是龟姬呀?”今川义元瞪大的双眼,看着竹千代。竹千代看到的则是他的满嘴黑牙。
“龟姬吧!”竹千代又担心濑名生气,赶紧补充一句,“因为龟姬年龄和我比较接近。”
“你喜欢龟姬啊,呵呵,我知道了。”今川义元终于放了竹千代。
这时席下的骚动更大了。
“龟姬吗?听说少主也喜欢龟姬呀?”
“哪有的事,少主喜欢的人可多啦。”
“你知道吗?今天的午宴也没来。听说是和唱能剧的花角一起玩呢!”
“但是如果少主开口说要龟姬的话,主公不会不答应吧。”
“主公又不知道少主喜欢龟姬。”
家臣们交头接耳着。有些声音传到了竹千代耳中。少主,是今川氏真吗?真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物啊?比自己威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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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庭院,樱花树才抽出细细的嫩芽。今川氏真一身雪白,金色的衣角擦着青草透亮的露珠,乌黑的眼珠随足尖的皮球上下游移,有节奏的喘息声从喉间弱弱地迸出。同样是明媚的清晨,今天的他却始终心神不定。即使微风轻拂他的发髻,也像是在讥讽他的无能。“啪”的一声,原本掌控自如的皮球滚落到了地上,刚才还气聚神凝的今川氏真瘫坐在了地上,像是失去了所有,失去了整个世界。
“少主,今天你怎么心神不宁的?”鹈殿氏长坐到今川氏真的身旁,压瘫了一片嫩草。
“少主的蹴鞠功夫可是日本第一啊,就连京都的高手也都接连败在你的手里。今天怎么会……”一直站在一旁观看的鹈殿氏次也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氏长和氏次两兄弟乃是去年参加小豆坂合战的名将鹈殿长照的儿子,鹈殿长照因为娶了今川义元的妹妹,此二人也算是今川氏真一门的表兄弟,小时就常在一起玩耍。
“唉!”今川氏真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龟姬呐……”喃喃低语的今川氏真眯起眼睛望着庭院的碧波粼粼的人口湖,湖面上像是映出龟姬可爱的脸蛋,幼嫩的肌肤吹弹可破。
“少主果然喜欢龟姬呢!”
“自从冈崎那乡下小鬼来了之后,就没见她光顾过少主的府邸呢!”
一直沉默着的三浦义政暴跳起来:“他奶奶的,冈崎的臭小子,在这边做人质还不安分!看我不捏爆你的小鸡鸡!来!跟我走!”
他一脸怒气,一把拉起氏长、氏次两兄弟,出了庭院。三浦义政是小豆坂战将三浦义就的弟弟,他们一家都极不喜欢松平家的人。
冷清的庭院,留下了今川氏真一个人。
龟姬的倒影仍映着湖面,随微波荡漾。身旁出现了竹千代的脸。
“竹千代,你想成为大将军呀?”
“嗯,我要成为驰聘战场的猛将,我在向内藤正成学弓术呢!这么远,我都能一箭射中靶心!”竹千代跑开五十米的距离,用手比划着。
龟姬端详着他一脸认真地样子,捂着嘴笑。
“阿龟,这是我妈妈回刈屋时留给我的普贤菩萨像,我把它送给你。”竹千代从颈中摘下红绳串着的普贤像,套在了龟姬的头颈里。龟姬赧然地把头埋进竹千代的怀里。我比他大三岁呢!
“我只有这么个小香袋,你可别嫌弃啊。”龟姬的声音细如蚊吟。她异常迅速地把一只绣着樱花的粉红香袋塞入竹千代的怀中。
“好香。”龟姬的香味一时浓浓地扑入竹千代的鼻中。
“天色不晚了。我先回去啦。”龟姬羞愧地推开竹千代,一溜烟地跑开了。留下浓郁的芬芳萦绕着竹千代。竹千代摸了摸怀中的香袋,低着头,边走边回味着方才龟姬的每一个语音。晚霞照亮了骏府天守阁的上空,绿色的砖瓦变得无比鲜艳起来。
突然,一堵黑墙挡住了他的视线。陌生的三个大男孩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凝视着竹千代的面庞。
“你叫竹千代是不是?”三浦义政面目狰狞地问道。
竹千代没有回答。他绕开他们继续前行。骏府人大多都看不起三河人。从他们奢华的打扮看,一定是来找茬的今川哪家谱代家臣的孩子们。
“臭小子,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吗?原来你是只缩头乌龟呀?”三浦义政狂笑起来,声带振颤起每一块肌肉,恶毒的话语刺入竹千代的耳朵。周围的空气都被拧得紧紧的。
“你是松平家的吗?不会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认识了吧?”
“我不是不承认,只是懒得理你们这帮无聊的人。”受到鹈殿氏长讥讽的竹千代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急忙脚步加快地前行起来,希望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三浦义政哪还忍得下去,他跨步上前就是一脚,正中竹千代的后背。竹千代“啪”地一声,迎面重重地摔在地上。鼻子撞上硬地,酸得眼泪直流。鼻血染满了衣襟。
“咦,这是什么?还粉红的。”鹈殿氏次被从竹千代身上掉出的一个小袋吸引了注意。
鹈殿氏长循物走近一看:“哈哈,是香袋啊!哈哈!你是女人啊你?笑死我了。松平家出了个娘娘腔。”鹈殿氏长一脚踩在香袋上,用力贴住地面,狠狠地转了两转。一时香气宜人,沁入每个人的胸腔。竹千代朦胧的眼中,看到粉红的布被撕成一根根残乱的细线,香料嵌入泥土,已经和烂泥没有了分别。竹千代趴在地上,久违的感伤又席卷而来。
“小子,太恶心了!就这副德性也想和少主抢女人?”三浦义政对着竹千代的背脊狠命地踩着。不一会,鹈殿两兄弟也加入了战斗。“噼哩啪啦”的声音就像在春节的厨房拍打面粉。
“主公!”是苦等竹千代不来而出来搜寻的鸟居元忠。松平广忠死后,竹千代已经成为松平家的主人了。鸟居元忠抽出了腰刀。
“怎么?想打架啊?”三浦义政瞪视着鸟居元忠,露出令人憎恶的表情。确实,以现在人质的身份,别说打死打伤别人,就算在言语上冒犯今川家的人都是不可取的。想到这点的鸟居元忠赶忙收起了刀,说了句“对不起”,扑倒在竹千代的身上。三浦义政和鹈殿家的兄弟冷笑一声,继续腿脚相加,也不管是踢在竹千代头上还是鸟居元忠的身上。
三浦义政和鹈殿家的公子们终于踢累了。
“不踢了,再踢下去鞋子要坏了。”
“是啊,都起毛了,我还是刚买的鞋呢!”鹈殿氏次怜惜地摸了摸自己靴子的边缘。
“嗯,走吧。”
“我哥说得没错,松平家果真都是窝囊废,哈哈。告诉你们噢,上次小豆坂,做先锋的松平家没顶两分钟就全溜了!”三浦义政携着鹈殿两兄弟,说笑着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