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母子离别

作者: 城城的朋友

    从集市回城的大之方坐轿被阻拦在了内城门口。



    “停!快停下!不准进去!”内城的门卫厉声喝道。



    “这是怎么了?你们胆子越来越大了啊?没见是城主夫人的坐轿吗?”护卫同样仗势大喝,表情显有些怒不可竭。



    “不准进去!”



    “你听清楚了没有?是大之方夫人的坐轿!”



    “没听错!你们可以进去,唯独夫人不行!”



    “什么?这是怎么了?”护卫一愣。犹豫不决地不知是否该去禀报大之方。帘布低垂的坐轿,没有半点声息,却最让人心悸,最让人捉摸不透。一城之主的夫人,被拦在内城城门之外,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是谋反?还是动乱?



    城门开了,出来的是首席家老酒井雅乐助,同样一脸的阴沉而捉摸不透。他缓步走到轿子旁,向轿中之人低语了几句。



    轿中之人轻轻应了一声。轿中传来的声音很低,温柔而平淡,护卫只是隐隐听到少主“竹千代”的名字被略略强调。雅乐助遗憾地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送夫人去我的宅邸。”



    轿子被调头,轿中的叹息声更为悠长……



    城头上,朝比奈泰能看着冈崎夫人的轿子抬离本丸,像斗胜的公鸡一般,满意地回到自己的下榻处,第二天一大早带着随从得意洋洋地赶回骏府去了。



    松平广忠目送着赤色火鸟旗离开视线,终于鼓起勇气……不,与其说是鼓起勇气,不如说是趁今川家臣一走,可以避人耳目:“快,雅乐助,带我去见夫人!”



    秋风卷砂,敲打在破旧的门廊上。



    “夫人……”松平广忠握住大之方的双手。双手冰凉,宛若代表着她的心。



    “别叫我夫人了。我已经不再拥有这个称呼了。”大之方幽怨道。



    “原谅我。”



    “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



    “不,因为我的懦弱,因为我的无能……唉,我时常在想,如果是父亲,他会下怎样的决定呢……”



    “……”



    “你聪明、善解人意,你来到冈崎之后,冈崎就重现了活力。大家都赞美你,我也很幸福,但我配不上你。”



    “唉……”



    “如果上天允许,我真希望和你在远离喧嚣的乡间过平凡百姓的生活。”



    “我也这么想。”大之方含糊答应道,心想,真是个懦弱的男人啊。



    “因为我的懦弱,因为我的无能……害你忍受这一屈辱,也让家臣们都反感我。幸好大家都说竹千代像你,像父亲。这让我安心。我这么做,也是希望将来能给竹千代一个完整的城池,让他把冈崎发扬光大。”



    “竹千代……”大之方也渐渐体会到了家臣们的心情。大家为什么都围拢在一个年仅一岁的孩子身边。



    “今日一见,应该是今世的永别。不过我决不会忘记你的。在我的心里,你是我唯一的妻子,这一点决不会改变。你走了,我也活不了多久,我会用我的灵魂默默祝愿我们的竹千代武运昌盛的。”



    “竹千代……”大之方好想再见一面竹千代。但这显然是种妄想。休书已经送到,她已不再是松平家的人。明天她就要踏上回刈屋城的路途,冈崎城,永别了!竹千代,应该也无缘再见了。



    悲从中来,但是大之方强忍着没有流泪。她要在离别之际给松平广忠一个好印象。一切的泪水留到刈屋城再流吧。



    这年大之方十七岁,松平广忠二十岁,竹千代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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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刈屋城的府邸,这天却分外热闹。因为贵宾林秀贞大人登门拜访了。水野信元怎敢怠慢。



    “松平广忠那颗硬骨头还真不肯屈服嘛。”林秀贞问道。



    “唉,我也实在是面子全失呢。居然一道休书,准备连我的妹妹也一起赶回老家。”水野信元摇了摇头。



    “毫无理由的休妻啊……”林秀贞长谈道。



    水野信元听罢,不禁狠拍一下茶几,咬牙切齿道:“松平广忠,我一定会给你好看的!”



    “这倒不能急于一时。水野大人,切不可因为一时之气而乱了方寸啊。”林秀贞劝说道。



    水野信元的胸脯仍然因为发怒而上下起伏着。



    “不过在下倒有一个绝妙的计策,不知当讲不当讲。”林秀贞继续说道。



    “哦?林大人有何妙策?但说不妨。”水野信元提起了兴趣。



    “冈崎城强,强在他们的家臣能干。听说令妹在冈崎深受家臣们的爱戴。这次虽然名为休妻,但家臣们一定都很不舍,送行的人一定很多。”



    “林大人,你是说……”水野信元略有所悟。



    “嗯,如果能在送行的途中埋伏一队人马,将其杀尽的话,嘿嘿,到时候冈崎的松平家就如猛虎没有了獠牙,对付他们可就易如反掌了。”



    “哈哈,林大人真是妙计啊。我这就差人去办。”水野信元奸诈地笑着。



    林秀贞也附和地奸笑着。



    走出客厅,他低声对金田吾郎说道:“水野信元还真是嫩呢!比起他老子可容易对付多了!好好栽培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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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苍穹渐渐蜕去灰蒙蒙的衣裳,朝日洒在冈崎的城墙上。



    “愿上苍保佑吾儿竹千代一生幸福。”大之方双手合十,跪在地上,虔诚地祈祷着。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在冈崎的土地上为她的儿子祈福。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竹千代了。不知道离别之际,能否再见他最后一面。但这并不能由她来决定,命运之轮不仅不能由她来操纵,更已经与她的期望渐行渐远了。



    “没想到我竟和母亲有着同样的命运。”



    大之方梳完头,数了下昨晚收拾好的行囊,离开了她寄住的民居。因为是休妻,刈屋城并没有派人来接。这也是大之方所料到的。哥哥一定正气得七窍生烟了吧。但她万万没料到,水野信元已经派人来接了,只是埋伏在了去刈屋城的必经之路上。



    当大之方迈出民居后门的时候,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满街都站满了送行的人群。这壮观的情景只有初来冈崎时的婚礼才能比拟。而现在只是清晨七点多钟。冈崎的街头都弥漫起念念不舍之情。



    “大夫人……”看到大之方走出宅邸,等待的妇女们忍不住哭喊出来。大之方早已哭肿得眼睛,再次布满了泪花。



    “真是造化弄人啊!”



    “这么难得的城主夫人……”



    “我家还种着城主夫人给的棉花呢!”



    在场的每个人都这么想。



    大之方向四周望去,在人群中搜寻着熟悉的面孔。大久保两兄弟、石川清兼、本多忠丰、阿部大藏、植村新六……家臣们都戴着斗笠,半蒙住脸,因为有今川的间谍,不能太过张扬。大之方没有发现松平广忠的身影。儿子竹千代和母亲华阳院会不会来?她多么希望能再见竹千代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



    家臣酒井雅乐助悄悄走到大之方身旁,手指偷偷为大之方指了个方向。大之方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啊!是竹千代!众多悲泣的人群之后,她看到一个女人的手抱着竹千代。小小的竹千代,左顾右盼,时而望望哭泣的人群,时而注视着飞过的小鸟。他还没有到记事的年龄,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有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大之方多想把自己的容貌映在竹千代的脑中,多想听听竹千代第一次开口喊“妈妈”的声音,但是一切都被命运的力量所阻隔。将来我的儿子会怎么看我呢?



    想到这里,大之方的眼泪不禁决堤。她同时也注意到了竹千代背后一双紧盯着她的锐利的眼睛。抱着竹千代的不是他的乳母,而是久子,松平广忠的侧室。



    久子狠狠地盯着大之方,心里说道:“痛苦吧!大之方!虽然我不幸,你却比我更不幸。你的儿子也在我的手上了。这三年来的积怨就由这一刻来偿还吧!气死你!大之方!哭死你!大之方!”



    大之方看着久子,却是一阵感动:“这三年来真是委屈你了。女人都是由嫉妒心的,你却能来为我送行,还抱着竹千代让我见最后一面,我真是无以为报!”



    大之方低声对酒井雅乐助说道:“代我感谢久子夫人,竹千代以后就拜托她照顾了。”



    说完,大之方掀起帘子,钻进了轿子。



    “起轿!”只听壮丁高喊一声,四名抬起轿子,向偏门方向前进。因为是休离之身,轿子不能由正门离开。



    轿子缓缓前行着,冈崎城泛着妇女们的哭声。秋风利刀般刮来,红叶纷纷落下。满地的红叶也被卷得四处追逐,伴着巨大的灰尘和沙砾。冈崎的春天离城了,冈崎的冬天即将到来,满地的红叶是冈崎人民洒落的血。



    前往刈屋城的道路边的草堆中,金田吾郎和杉山元六带着士兵埋伏着。明晃晃的刀剑等着嗜血。



    “来了。”金田吾郎低声说道。



    “嗯,准备!”杉山元六命令道。



    轿子缓缓前行,身后的人哀叹着前行,完全没有防备。



    “一、二、三、四……一共十六个人……”杉山元六点着身后送行的人数。



    “上!”



    金田吾郎一声令下。草丛里的伏兵一拥而上,长枪刺穿了送行家臣们的心脏。有个家臣反映过来,转身就跑。奔出十米多外,金田吾郎将手中长刀飞掷而出,刀锋贯穿那家臣的身体,最后一名家臣倒下了。



    抬轿子的壮丁们都吓得蜷缩在地。



    杉山元六走近轿子,拉开轿帘:“阿仙夫人,让您受惊了。”



    此人乃是松平家的分家形原城城主松平广家的妻子阿仙,是大之方的姐姐,因为今川家的施压,也于这一天被送回刈屋城。他们的轿子先大之方一步出发了。



    “等冈崎的轿子。”金田吾郎说道。



    “嗯!”杉山元六命令士兵转移到稍前的路边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