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安详城的广阔田野因为浓厚的雾气变得深不可测。士兵们紧挨着前行,只能看到四周两米远的距离。冈崎的战士对这里的地形了若指掌。特意选择浓雾天的早晨进军,不仅可以掩人耳目,如若发生野战,也可以给不熟地形的尾张军给予致命的打击。
“以现在的实力攻打安详城,胜算不大啊……”
“广忠大人能行吗?”家臣们曾经议论纷纷。
“大家一起努力吧,如果这次拒绝主公的话,恐怕他会永远颓废下去了。”酒井雅乐助的话让家臣们有了决战的信念。
“让大家小心前进,到达安详城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听我命令再说。”松平广忠在浓雾中指挥着。这是他久违了的熟悉的感觉。从十一岁,他父亲松平清康被人暗杀之后,他就挑起了松平家的重担,四处征战。只是失败总是与他形影不离,输给织田信秀,之后连水野忠政也打不过。失利总是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渐渐磨平了他的傲气,他不恐惧战争,他恐惧的是接二连三的失败。
“听说驻守安详城的织田信广不怎么会打仗。”石川清兼的这句话让松平广忠安心。
“织田信秀的主力在美浓和斋藤道三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法抽身三河。”阿部大藏分析道。
松平广忠张开嘴,吸入一大口田野的新鲜空气:“今天会赢,我有预感!”
进军来得很顺利。松平家分成各队前进,总指挥是阿部大藏,先锋将是大久保忠俊和大久保忠员两兄弟。松平广忠坐镇中军,左右翼分别是本多忠丰和植村新六,左右后翼则是酒井雅乐助和石川清兼两位老人。
冈崎在安详城前的小山丘上布阵。雾气渐散,三叶葵旗在风中凛凛生威。
“我们右侧怎么多出了一支部队?”植村新六问道。
“看家徽是上和田城的部队。”鸟居忠吉答道。
“哈哈,看来松平信孝和三左卫门前来助我了啊!”松平广忠大笑起来。这次进攻安详城,松平广忠向三河的各分家发出了援军的请求。松平信孝和三左卫门正是松平家的两个分支。
“吹号,进攻!”松平广忠举剑直刺安详城楼上暗蓝色的木瓜旗。
先锋的大久保忠俊一马当先,率领众将士冲驰过去。两翼的本多忠丰与植村新六也分别包抄,宛若螃蟹的两只大钳向安详城剪去。攻城战开始了。
城楼上的弓箭手万箭齐发,锋利的箭头刺入冈崎士兵的盔甲,但却阻挡不了他们的进攻。
“冲!别怕!杀死织田小儿!”大久保忠俊高喊着。
突然冈崎军左翼处响起了号角。
本多忠丰高叫一声:“不好!”
只见冈崎军的左翼不远处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队。深邃的木瓜旗布满了左路的野道上。织田信广的军队出现在了左路。他们想打野战吗?难道是织田信广不会用兵?
本多忠丰和大久保忠俊还在考虑是否要继续强攻守备看似空虚的城池。左路黑压压的军队已经冲杀过来。
“我操!不止织田信广的部队。”本多忠丰看清了敌方的家徽。
有刈屋城水野家的部队,还有阿古屋久松家的部队。难道他们早已等候在此了?
“保护主公,快让本多军退回来,让上和田的右翼攻打安详城!”左后翼的酒井雅乐助焦急地喊叫着。
看到水野家的部队和久松家的部队并排站在一起,松平广忠感觉看到的是久松俊胜和大之方站在了一起。
“气死了我!给我杀!”松平广忠怒吼着。居然率着中军先行冲了出去。
“主公!”阿部大藏和鸟居忠吉只得率中军保护。酒井雅乐助和本多忠丰俨然变成了中军的左翼和右翼。
没有远程部队的阻挡,织田军轻松地欺进松平军,双方的长枪队交手了。碎石漫天,一时尘土飞扬。
“可恶的久松俊胜,居然率兵来打我!”松平广忠拔出腰刀,冲向久松家的部队。阿部大藏和鸟居忠吉的也率人紧跟保护。一时松平军形成强攻久松部之势。
“哪个是久松俊胜?”松平广忠像一只狂怒的狮子,嘶喊着,他砍倒两名久松家的足轻,又把久松家的战旗给砍了。突然他发现远处一名红色战甲的武士被十几名武士围护着。一定是他了!
松平广忠一拍马的后臀,直冲过去。
“主公,别冲太近!”是本多忠丰的声音。他已经率部掩杀至松平中军近旁。
“给我活捉久松俊胜!”松平广忠怒吼着,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份杀戮的喜悦感了。久松家的足轻在松平军的猛攻下,边战边退。
原本右后翼的石川清兼也补到酒井雅乐助的后方,准备一起截杀织田信广。突然身后号角吹响,他们的后方被袭击了!
“松平信孝和三左卫门叛变了?”石川清兼大惊。
“保护主公的后翼!”石川清兼大叫道,催促士兵们转身迎战。
攻城的大久保两兄弟也发现了后方的不对劲。赶忙放弃攻城,转攻松平信孝的部队。而松平信孝军附近又杀出一支部队,是早已叛变了的樱井城的松平信定。
“松平家的叛徒!”大久保忠俊怒骂道。他挥舞长刀,连砍数名敌兵。试图与石川清兼的部队汇合。
此时,安详城门打开,涌出大量的士兵,枪矛与箭雨扑洒向大久保部。红色的木瓜大旗闪亮在安详城的城门口。
“难道是织田信秀军回来了?”大久保军的信心都快崩盘了。
高大的年轻武士从城门口潇洒地驾马而出,大喝道:“杀鸡焉用牛刀,就由我柴田权六取你松平狗头!”
此年轻骑士正是织田家新一代家老,跟随织田信秀拼杀多年的名将柴田胜家。
形势急转,松平家的几员老将都已明白大势已去,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全身而退。
“保护主公,准备撤退!”总指挥阿部大藏发号施令。
松平广忠仍然单枪匹马冲在最前面:“待我杀了久松俊胜再说!”
“主公!”本多忠丰跃马挡到松平广忠身前,一甩松平广忠坐骑的缰绳。战马顺势掉头。本多忠丰一拍松平广忠坐骑的马臀,高喊一声:“驾!”
战马驮着松平广忠往自己阵中退去。
“你干吗?”松平广忠对本多忠丰怒喝道。
“主公,不要轻生!”本多忠丰并不回头,左右双枪连发,刺倒追来的敌兵。
“休走了松平广忠!”突然又杀来一彪人马,领头的正是水野家的金田吾郎。身后是水野家重臣杉山元六。
“抓到松平广忠的加封足轻大将!”金田吾郎喊道。
士兵们听罢,一跃而上。突然一道金光电闪,跑在最前面的四人腾空飞出,摔倒在金田吾郎的脚边,口吐白沫,当场毙命。
“什么人?”金田吾郎讶异道。
“你老子我是本多平八郎忠丰是也!”本多忠丰手持双枪,策马拦在水野家的众人身前。
“他娘的,怪不得这么勇猛,原来是本多家的平八。”金田吾郎心中暗道。手中的刀不禁也有些颤抖。
看到大家都愣在原地不动,金田吾郎急道:“还愣在这干嘛?快给我上啊!给我上!慢了就让松平广忠给跑了!”
“水野家杉山元六前来会你。”杉山元六正是大之方的侍女小世的亲哥哥,也是水野家武艺最好的年轻少将。
初出牛犊不怕虎,杉山元六举起长矛来会本多忠丰。双枪对长矛,兵器交接,崩出点点火星。
“好功夫!”本多忠丰暗赞一声,同时心如止水,寻找杉山元六的破绽。
杉山元六的背脊却已凉透。这人太强了,自己毫无胜算。杉山元六一开始就被迫使出压箱底的功夫。长矛连转数圈,化作三道幻影,直取本多忠丰的脸、喉、肩三处。本多忠丰暗笑一声,左手枪刺杉山元六坐骑的前腿,坐骑惊得抬起前腿,直立起来。杉山元六的三道幻影全都刺在空中。
“没完呢!”杉山元六单手撑马,左腿向本多忠丰踢去。但当他左腿踢出的那一瞬间,他惊讶地发现等着他的脚底的竟是本多忠丰右手亮堂堂的枪尖。腿的去势极猛,杉山元六根本无力收回,情急之下,杉山元六丢下长矛,右手力推马背,侧翻在地。本多忠丰双枪根本不给任何喘息之机,追击直刺过来,杉山元六连续翻滚避让。
只听金田吾郎大喝一声:“好机会!射击!”他身后的士兵们纷纷举弓,万箭齐发,无数的利箭向着本多忠丰飞了过去,刺入他的身体。
本多忠丰双枪倒刺入泥土,支撑住平衡,豪迈地大声朝着不敢近前的敌军笑道:“你们就这么点能耐吗?”
金田吾郎举起大弓,搭上三枝利箭,对准本多忠丰奋力射去。三枝利箭划破长空,分别刺入了本多忠丰的额头、咽喉和心脏。此正是金田吾郎一发三箭的看家绝技。
但是本多忠丰仍屹立当场,丝毫没有倒下的痕迹。金田吾郎喃喃地说:“这样都不死吗?”身旁的士兵们也畏惧地倒退半步。
离得最近的倒在地上的杉山元六看得最为真切,他颤抖着舌头说道:“死了……他死了……”
“追!快追!”金田吾郎马上反应过来,“妈的,被这鸟人拖了我们这么长时间。”
而这时,松平广忠已经退到了阿部大藏的队伍中。
“主公,快退!”阿部大藏和鸟居忠吉迎了上来。
“又是我的错!又是我的错!”松平广忠低着头默默地跟着,眼眶中布满了泪水。
“全军听令,死死围住冈崎军,要将他们全部击毙!”柴田胜家驾在马上,举鞭指挥着,“传令水野信元,一定要截住他们退路。”
柴田胜家的部队也全力追杀着落在最后大久保部。
“奶奶的,还没杀出包围圈吗?”大久保忠俊看着几乎停滞不前的部队,怒道。
“哥,机会。”一旁的大久保忠员指了指前方。只见指挥着的柴田胜家身前只有寥寥十数人,而且手上各拿一根黑色的木棒。看上去非常弱。
“走!去取那狗将的人头!”大久保忠俊一甩缰绳,向前冲去。大久保忠员和几名战士跟在身后。
“来得好!”柴田胜家大笑道,“正好让我试验下新武器的威力。准备!发射!”
“啪啪啪啪!”柴田胜家身前的士兵处发出了奇异的爆炸声。
“啊!这是什么功夫!”大久保忠俊突然右小腿火烧般地剧痛起来。他伸手一抚,居然流血了,身边也有几名士兵倒下了,“这是什么武功啊?这么远竟然也能把我打伤!快撤,快撤!”
“好快的棒法!”大久保忠员补充道。
望着惊讶着撤退了的大久保兄弟,柴田胜家高兴得狂笑起来:“哈哈哈!原来这就是种子岛的威力!”
血战了几乎一个时辰,石川清兼和酒井雅乐助的部队始终无法从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水野信元和松平信孝的部队死死阻挡着他们。
“难道我们将毙命于此了吗?”石川清兼感到一阵沧桑。酒井雅乐助也是百感交集。这次的进攻安详城准备得过于仓促。而且完全没有优势可言,唯一获胜的希望就是在织田家援军到来之前偷袭下该城。如今却落得四面楚歌的局面。
一名足轻此时快马来报:“织田信广那打出了缺口,大家快往那突围吧!”
“是什么人这么勇猛?”石川清兼问道。
“是左卫门尉流酒井氏的酒井忠次。据说是他在指挥大家突围呢!”
“酒井忠次吗?三河的年轻一辈啊!”石川清兼百感交集道。
不多时,三叶葵旗在安详城前消失殆尽。
“松平广忠不是个懦夫吗?究竟谁在指挥冈崎的军队,竟然退得这么快。”柴田胜家望着远去的军队讶异道。胜负已分,穷寇莫追。织田的军队止步在城外,安详城上依旧飘扬着深邃的木瓜旗。松平广忠默默地骑在马上,体会着又一次的失败,他也不知道是谁在指挥着撤退,也许是父亲清康的魂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