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义元的部队这一年正式控制了远江地带。也许是太原雪斋的计策,又或许是真的,吉田城主户田金七郎,也就是松平广忠的亲家,东三河田原城主户田康光的同门,被告谋反。今川军大兵压境,攻下吉田城。户田金七郎切腹。原本附属国性质的西远江地带成了今川家直辖的区域。今川家的魔爪开始伸向了更西面的三河国。
“松平家和户田家的人接二连三地叛变,令我家主公很不放心。希望广忠大人能够把竹千代大人交到我们骏府来培养,我们一定会悉心教导,让他成为一名才能卓越的名将。同时作为回报,我们也会出兵帮助松平家夺回安详城的。”今川的使者朝比奈泰能略带强硬地要求道。
弱国无外交,冈崎城没有选择。
因为户田金七郎刚被讨杀,三河和远江境内有不少效忠于户田家的野武士。护送竹千代的重任交给了户田康光的儿子,户田宣光,也就是真喜姬的哥哥。
“妹妹,你过得还好吗?”来到冈崎的户田宣光先去二之丸慰问起自己的妹妹。
“这里的生活很不错。”真喜姬黯然答道。
“真的吗?你还住在二之丸,父亲和母亲都很担心呢!如果呆不下去就提出离婚吧,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正室住在二之丸对于武士家而言是多大的污辱,不过真喜姬答道:“我在这儿过得很开心,广忠待我很好。谢谢哥哥还有父亲的关心了。”
户田宣光看到妹妹黯然地眼神隐隐淌着泪花。户田宣光咬了咬牙,和妹妹道别。父亲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能真正的快乐。
天文十六年,公元一五四七年十月,竹千代跟随户田宣光离开了冈崎,开始了他的人质生涯。他的随身近侍是平岩七之助,今年五岁,和阿部德千代,今年六岁。当时的竹千代的实际年龄还未满五岁。
“小妈妈……”这是竹千代对于二之丸的妈妈道别时的称呼,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快点走吧,我面前的最大绊脚石。你走了之后,广忠应该就会开始宠幸我,我就能入住本丸了。”真喜姬这么想着。
可怜的孩子,四岁就要肩负起松平家的重担。家臣们抑郁着内心的烦闷:“少主,到了骏府之后,可千万别失了松平家的风范啊。”这是他们送给竹千代的离别辞。
因为陆地野武士的诸多,为防不测,户田家决定走水路前往。坐船驶出渥美湾,蔚蓝色的大海洒满太阳金色的光辉。飞翔的海鸟卷起躲躲白色的浪花,映着空中飘缈的白云。真是一幅安详宁静的画面。
“少主还是第一次看见大海吧?”说话的这次松平家派出的唯一的护卫本多正次。
“嗯。”另两个孩子也是第一次坐船,兴奋地在船上手舞足蹈起来。年幼的竹千代却异常地冷静,他吹着海风,凝视大海,像是要包容大海的一切。自从久子死后,竹千代就像是换了个人,不再那么调皮,而是变得沉默寡言起来。真是个孤癖的孩子啊,平常酷爱聊天的本多正次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次旅程会很单调。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大海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住在临海的地区才能感受到大海的波澜壮阔,大海的伟大情怀。”本多正次继续搜索着话题。确实如此,武田信玄为了见到大海,穷尽心血,与上杉谦信在川中岛激战五次,最后实现他愿望的却是东陆的大海,当然那是后话。
户田宣光这时端来几盆瓜果:“竹千代公子,尝尝这个蜜饯,这可是田原城的特产哦。”
户田宣光拿起一只蜜饯,送到竹千代嘴边。竹千代很不喜欢这个人,因为他不喜欢真喜姬。他是杀死大妈妈的人的哥哥,也是赶走他亲妈妈的人的哥哥。他一把推开了户田宣光的手:“我不吃!”
户田宣光脸色铁青,隐忍着没有发作,心中暗念:“小子,不识抬举,看我一会不收拾你!”
本多正次赶忙解围,他抓起一把蜜饯倒入口中,大赞道:“好吃,好吃,真是极品啦。户田公子真是太客气了。”
平岩七之助和阿部德千代也抓起果子,啃吃起来。
“呵呵,你们慢用。可能这蜜饯不合竹千代公子的口味。”户田宣光尴尬地陪笑道。
本多正次啃着梨子,望着清波逐澜,望向美丽的富士山,他感到有些不对劲,忍不住说道:“奇怪,这富士山怎么离我们越来越远了?”话一出口,本多正次立马后悔无比。船上户田家的人,船工们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他。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禁冷汗直冒起来。
本多正次拔出腰刀,奔向竹千代,同时焦急地喊道:“少主过来!”
竹千代反映极快,躲到了本多正次的身后。
“这船要往哪去?”本多正次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户田宣光双手在胸前一叉,对着他冷笑,并不回答。
“你们想把少主绑去尾张吗?”本多正次声嘶力竭地追问道。
“绑?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嘛。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松平家好。本家准备投靠织田家,也希望作为亲家的松平家能够和我们步调一致才出此下策的。”
“这种理由你也说得出口?”
“织田家现在青云直上,而今川家却是风烛残年。三河已经几乎都是织田家的领土了。把竹千代送到织田家的手中,只是希望广忠大人不要在执迷不悟了。”户田宣光款款道来。
“少废话!松平家的事由松平家自己决定!我的任务就是把少主送到骏府!”
“顽固的家伙,受死吧!”
户田宣光话音一落。三名户田家的家丁就拔剑逼近本多正次。刚才还在玩耍的平岩七之助和阿部德千代也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一副保护少主的模样。
包围圈逐渐缩小。危险的压迫感剧增,平岩七之助“呀”地大叫着,举短刀向离他最近的家丁刺去。家丁狰狞一笑,一个飞腿,平岩七之助连人带刀飞出十来米,撞在一根桅杆上,昏厥过去,口中流出一道血丝。阿部德千代吓得跪倒在地上,另一名家丁可不管那么多,在德千代小腹猛踢一脚。德千代也是飞出老远,撞翻一只大木箱,倒地不起。
“狠毒!”本多正次怒骂一声。一剑劈向踢德千代的家丁。这家丁早料想他会先攻向自己,他踢德千代的目的就在于激怒对方。盛怒下的本多正次砍来的剑看上去甚是平庸。那家丁全力挥剑格挡,准备一下震飞本多正次的剑。谁知两剑相击,竟是石沉大海。那家丁的手腕一阵挥空的震麻。本多正次贴着他的剑面一削他手腕的经脉。那家丁长剑脱手,捂着右手手腕,大声呼痛。
户田宣光站在一旁,静观事态的发展。谁都说本多家的人个个武艺高强,没想到这个没什么名气的武士也有如此的技艺。
本多正次还未来得及给那家丁补上一剑,另两名家丁的剑已经砍了过来。本多正次正欲闪避。其中一名家丁的剑突然转变方向,改刺身后的竹千代。本多正次的选择也没有半点犹豫。他不再闪避,而是一剑劈开刺向竹千代的剑,但是同时右肩被生生砍中。
一直没有说话的竹千代在这时突然“啊”地轻呼一声,这声音充满了悲戚。但这悲戚声却又像良药般止住了本多正次右肩的痛楚。
这个回合过后,两名家丁的顿时默契起来。一人砍向竹千代的同时,另一人就向本多正次最难防守的位置刺去。没多时,本多正次全身以多处挂彩。身后的竹千代注视着这一切,但是再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血溅在竹千代的脸上、身上,他没有去抹,这是家臣的血,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直闷哼着的本多正次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停!不打了!”家丁们的剑还是雨点般地砸在他的身上。
“停!”户田宣光摆了摆手。家丁们这才停了下来。
本多正次喘着粗气,说道:“就请户田大人把我家少主安全送到织田家吧。”
“好,我答应你。”
“谢谢。”本多正次惨笑一声,然后双腿跪地,把剑刺入自己的腹部。令人晕眩的疼痛。
户田宣光拔出自己的腰刀,向本多正次走去:“我来吧。”
本多正次发出了最后的轻微的大概只有海浪才能听到的声音:“不用。”他拔出腹部的剑,向自己的头颈抹去。海浪掩盖了他倒地的声响。竹千代看着一切,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像看着海浪翻滚着的天空。
户田宣光走到他的面前,右手捏住他的双颊,竹千代的嘴被迫张成了小圆。户田宣光左手捏起一把蜜饯,往他嘴里塞去:“竹千代公子,尝尝这个蜜饯,这可是田原城的特产哦。”
户田宣光撤回了手,原本溅在竹千代脸上的血化成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竹千代咀嚼着口中的蜜饯,血腥的味道,那是本多正次的血。
就这样,竹千代被关在了尾张的热田,阴差阳错地成了织田家的人质。据说只卖了五百贯。也有另一种说法,说是一千贯,数目虽然并不大,而且可能是家康自己说的。但即便如此,松平广忠仍然没有向织田家屈服。织田信秀虽然威胁说要把竹千代杀死,但是他最终没有杀竹千代。信秀觉得,物品留在身边总会有要用到的时候。如果杀了,就什么都没了。
而松平家继续效忠今川家的另一个原因在于今川义元答应帮松平家打下安详城,这也是今川家提出竹千代到骏府做人质的条件之一。
竹千代被诱拐的事令今川义元十分震怒,他力拍茶几,对太原雪斋说道:“立刻发兵三河!取下户田康光的人头来见我!”
“遵命!”太原雪斋低头一拜。
天文十七年,公元一五四八年,今川家两万五千大军从骏府出发,太原雪斋任总大将,朝比奈泰能任副总大将,部将包括冈部元信、鹈殿长持、鹈殿长照、朝比奈泰朝、松井宗信等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