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卷 一 给山羊透露秘密的危险

作者: 雨果

    第七卷一给山羊透露秘密的危险



    转眼几个星期过去了。



    正是三月初。太阳,虽然尚未被古修辞法的鼻祖迪巴塔



    斯称为众烛之大公,其明媚与灿烂却并不因此而稍减。这是



    风和日丽的一个春日,巴黎倾城而出,广场上和供人散步的



    地方,到处人山人海,像欢度节假日那般热闹。在这样光明、



    和煦、晴朗的日子里,有某个时辰特别值得去观赏圣母院的



    门廊。那就是当太阳西斜,差不多正面照着这座大教堂的时



    分。夕阳的余晖愈来愈与地平线拉平,慢慢退出广场的石板



    地面,沿着教堂笔直的正面上升,在阴影衬托下,正面的万



    千浮雕个个凸起,而正中那个巨大的圆花窗就像独眼巨人的



    一只眼睛,在雷神熔炉熊熊烈火的反照下,射出火焰般的光



    芒。



    现在正好是这一时刻。



    在夕阳照红的巍峨大教堂的对面,在教堂广场和前庭街



    1



    0



    3



    巴黎圣母院



    的交角处,有一座哥特风格的华丽宅第。其门廊上端的石头



    阳台上,几个俏丽的少女谈笑风生,真是千种风流,万般轻



    狂。她们珠环翠绕的尖帽上,面纱低垂,一直拖到脚后跟;精



    美的绣花胸衣遮住双肩,并按照当时风尚,露出处女那初步



    丰满的美妙胸脯;罩衣已考究得出奇,蓬松宽大的下裙还更



    珍贵;个个衣著全是绫罗丝绒,尤其纤手白嫩如脂,足见终



    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从这一切便不难看出,她们都是富



    贵人家的千金小姐。确实如此,这是百合花·德·贡德洛里



    埃小姐及其同伴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阿梅洛特·德·



    蒙美榭尔、科伦布·德·卡伊丰丹娜,以及德·香榭弗里埃



    的小女儿。她们都是名门闺秀,此时聚集在贡德洛里埃的遗



    孀家里,等候博热殿下及其夫人四月间来巴黎,为玛格丽特



    公主遴选伴娘,到庇卡底从弗朗德勒人手里把公主迎接过来。



    于是方圆百里内外,所有的乡绅早就纷纷活动开了,图谋为



    自己的闺女能争得这一恩宠,其中许多人早把女儿亲自带到



    或托人送到巴黎来,托付给阿洛依丝·德·贡德洛里埃夫人,



    她管教审慎,令人敬佩。这位夫人的丈夫生前是禁军的弓弩



    师,她居孀后带着独生女儿退居巴黎,住在圣母院前面广场



    边自己的住宅里。



    这些倩女所在的阳台,背连一间富丽的房间,室内挂着



    弗朗德勒出产的印有金叶的浅黄皮幔。天花板上一根根平行



    的横梁上,有无数稀奇古怪的雕刻,彩绘描金,叫人看了赏



    心悦目。一只只衣橱精雕细刻,这儿那儿,闪耀着珐琅的光



    泽;一只华丽的食橱上摆着一个陶瓷的野猪头,食橱分两级,



    2



    0



    3巴黎圣母院



    表示女主人是方旗骑士①



    的妻子或遗孀。房间深处,一个高



    大壁炉从上到下饰满纹章和徽记,旁边有一张铺着红丝绒的



    华丽的安乐椅,上面端坐着贡德洛里埃夫人。从她的衣著和



    相貌上都看得出她年已五十五岁。她身旁站着一位相公,神



    态甚是自命不凡,虽然有点轻浮和好强,却仍不失为一位美



    少年,所有的女子无不为之倾倒,而那些严肃和善于看相貌



    的男子却连连耸肩。这位年轻骑士穿着御前侍卫弓手队长的



    灿烂服装,很像朱庇特的束装,我们在本书第一卷中已领略



    过了,这里就不再描述了,免得看官遭二遍苦。



    小姐们全都坐着,有的坐在房间里,有的坐在阳台上,有



    的坐在镶着金角的乌德勒支丝绒锦团上,有的坐在雕着人物



    花卉的橡木小凳上。她们正在一起刺绣一幅巨大的壁毯,每



    人拉着一角,摊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还有一大截拖在铺地板



    的席子上。



    她们一边交谈着,就像平常姑娘家说悄悄话,见到有个



    青年男子在场时那样,细语悄声,抿着嘴笑。这位相公,虽



    说他在场足以刺激这些女子各种各样的虚荣心,他自己却似



    乎并不在意;他置身在这这些美女当中,个个都争着吸引他



    的注意,可是他却好像格外专心用麂皮手套揩着皮带上的环



    扣。



    老夫人不时低声向他说句话儿,他竭力回答得彬彬有礼,



    不过周到中显得有些笨拙和勉强。阿洛伊丝夫人同这个队长



    低声说话,面带笑容,心领神会地做些小手势,一面向女儿



    3



    0



    3



    巴黎圣母院



    ①方旗骑士是封建制度下有权举旗召集附庸的领主。



    百合花眨眨眼睛,从这些神态中可以很容易看出,这说明他



    们之间有某种已定的婚约,大概这相公与百合花即将缔结良



    缘。然而从这位军官那尴尬和冷淡的神情来看,显而易见,至



    少在他这方面没有什么爱情可言了。他整个神色显得又窘又



    烦,这样一种心情,要是换上今天我们城防部队的那班尉官,



    准会妙语惊人,说:“真他妈的活受罪!”



    这位和善的夫人,疼爱闺女真是迷了心窍,做为可怜母



    亲的她,哪能觉察得出这军官没有什么热情,还一个劲地轻



    轻叫他注意,说百合花引针走线多么心灵手巧。



    “喂,侄儿呀,”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凑近他耳边说道。



    “你就看一看吧!瞅她正在弯腰的模样儿!”



    “看着哩。”那位相公应道,随即又默不作声,一副心不



    在焉、冷冰冰的样子。



    过了片刻,他不得不又俯下身来听阿洛伊丝夫人说:



    “您哪里见过像您未婚妻这样讨人喜欢、这样活泼可爱的



    姑娘?有谁比她的肌肤更白嫩,头发更金黄吗?她那双手,难



    道不是十全十美吗?还有,她那脖子,难道不是像天鹅的脖



    子那样,仪态万端,把人看得心醉神迷吗?连我有时候也十



    分嫉妒您呀!您这放荡的小子,身为男人真有福分!我的闺



    女百合花,难道不是美貌绝伦,叫人爱慕不已,使你心迷意



    乱吗?”



    “那还用着说!”他哪里这样答道,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您还不去跟她说说话儿!”阿洛伊丝夫人突然说道,并



    推了他一下肩膀。“快去跟她随便说点什么,您变得太怕羞



    了。”



    4



    0



    3巴黎圣母院



    我们可以向看官保证,怯生既不是这位队长的美德,也



    不是他的缺点,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照办了。



    “好表妹,”他走近百合花的身边说道。“这幅帷幔上绣的



    是什么?”



    “好表哥,”百合花应道,声调中带着懊恼。“我已经告诉



    您三遍了。这是海神的洞府。”



    队长那种冷淡和心不在焉的样子,百合花显然比她母亲



    看得更清楚。他觉得必须交谈一下,随即又问:



    “这幅海神洞府的帷幔,给谁绣的呢?”



    “给田园圣安东修道院绣的。”百合花答道,眼睛连抬都



    没抬一下。



    队长伸手抓起挂毯的一角,再问:



    “我的好表妹,这是个什么,就是那个鼓着腮帮,使劲吹



    着海螺的肥头胖耳的军士?”



    “那是小海神特里通。”她应道。



    百合花的答话老是只言片语,腔调中有点赌气的味道。年



    轻相公立刻明白了必须对她咬耳朵说点什么,无聊的话儿也



    行,献殷勤的话儿也行,随便胡扯什么都行。他遂俯下身去



    挖空心思,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更温柔更亲密的话儿来,只听



    见他说:“您母亲为什么像我们的祖母似的,老穿着查理七世



    时代绣有纹章的长褂呢?好表妹,请您告诉她,这种衣服现



    在不时兴了,那袍子上做为纹徽所绣的门键和月桂树①



    ,使她



    5



    0



    3



    巴黎圣母院



    ①贡德洛里埃这个姓在法文为Gondelaurier,可以拆开为gond(门键)和



    laurier(月桂树),故用这两种图案作为代表该姓的纹章。



    看上去活像会走动的壁炉台似的。其实,现在谁也不会这样



    坐在自家旌旗上,我向您发誓。”



    百合花抬起漂亮的眼睛,用责备的目光瞅着他,低声说



    道:“您向我发誓的就是这个吗?”



    然而,心地善良的阿洛伊丝夫人看见他俩这样紧挨着絮



    絮细语,真是欣喜若狂,便摆弄着其祈祷书的扣钩,说:“多



    么动人的爱情画图呀!”



    队长愈来愈尴尬,只得又重提壁毯这个话题,大声嚷道:



    “这件手工真是优美呀!”



    一听到这句话,另一个皮肤白皙的金发美人儿,身穿低



    开领的蓝缎袍子的科伦布·德·卡伊丰丹纳,怯生生地开了



    口,话是说给百合花听的,心底里却希望英俊的队长答腔,只



    听见她说:“亲爱的贡德洛里埃,您见过罗舍——吉翁府邸的



    壁毯吗?”



    “不就是卢浮宫洗衣女花园所在的那座府邸吗?”狄安娜



    ·德·克里斯特伊笑呵呵问道,她长着一口漂亮的牙齿,所



    以老是笑眯眯的。



    “那儿还有巴黎古城墙的一座臃肿的旧塔楼呐。”阿梅洛



    特·德·蒙米榭尔插嘴说。这漂亮的女郎水灵灵的,头发赤



    褐而鬈曲,莫名其妙地常常唉声叹气,就像狄安娜小姐喜欢



    笑一样。



    “亲爱的科伦布,”阿洛伊丝夫人接口说。“莫非您是指国



    王查理六世时期巴克维尔大人拥有的那座府邸吧?那里的壁



    毯那才华美无比哩,全是竖纹织就的。”



    “查理六世!国王查理六世!”年轻队长捋着胡子嘟哝道。



    6



    0



    3巴黎圣母院



    “天啊!老太太对这些古老董记得多清楚!”



    贡德洛里埃夫人继续往下说:“那些壁毯,确实绚丽!那



    样令人观止的手工,堪称仅有绝无!”



    身材苗条的七岁小女孩贝朗日尔·香榭弗里埃,本来从



    阳台栏杆的梅花格子里望着广场,此时突然嚷叫起来:“啊!



    来看呀,百合花教母,那个漂亮的舞女在石板地面上敲着手



    鼓跳舞,围着一大堆市民在那里看哩!”



    果真传来巴斯克手鼓响亮的颤音。



    “是某个波希米亚的埃及女郎吧。”百合花边说边扭头向



    广场张望。



    “看去!看去!”那几位活泼的同伴齐声喊道,一起拥到



    阳台边。百合花心里一直在揣摸着未婚夫为什么那么冷淡,慢



    吞吞跟了过去,而这个未婚夫看到这场拘窘的谈话被这意外



    的事情打断了,松了一口气,俨如一个换下岗的士兵,一身



    轻松地回到房间里。不过,像给美丽的百合花放哨,这在往



    日倒是一件可爱和令人喜悦的差使,但年轻队长却早已渐渐



    烦腻了,并随着婚期日益临近,也就一天比一天更加冷淡了。



    况且,他生性朝三暮四,而且——岂用得着点破?——情趣



    有点庸俗不堪。虽说出身高贵,但在行伍中却染上了不止一



    种兵痞的恶习。他喜欢的是酒家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独锺



    的是下流话,军人式吊膀子,杨花水性的美女,轻而易举的



    情场得意。话说回来,他曾从家庭受到过一点教育,也学过



    一些礼仪,但他年轻轻就走南闯北,年轻轻就过着戎马生涯,



    因而在军士的武器肩带的磨擦下,他那贵族的一层光泽外表



    也就黯然失色了。好在他还知道人世间的礼貌,还不时来看



    7



    0



    3



    巴黎圣母院



    望百合花小姐,可是每次到了她家里,总是倍感难堪,一来



    是因为到处寻欢作乐,随便把爱情滥抛,结果留给百合花小



    姐的则所剩无几了;二来是因为置身在这么多刻板、深居闺



    阁、循规蹈矩的丽人当中,一直提心吊胆,深怕自己说惯了



    粗话的那张嘴,突然会像脱缰的马,控制不了自己,无意中



    漏出小酒馆那般不三不四的话儿来。可以设想一下,要是如



    此,后果会有多糟!



    而且,他身上这一切还混杂着一些顶呱呱的奢望:附庸



    风雅,衣着出众,神采奕奕。要把这些德性集中于一身,那



    就请诸位尽可能好好搭配一下吧,我只是个说书人而已。



    于是,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若有所思也罢,若无所思



    也罢,默默地靠在雕花的壁炉框上。这时,百合花小姐蓦然



    回头对他说起话来。可怜的姑娘生他的气,毕竟不是情愿的。



    “表哥,您不是说过,两个月前您查夜时,从十来个强盗



    手里救下了一个吉卜赛小姑娘吗?”



    “我想是的,表妹。”队长应道。



    “那好,”她接着说道。“现在广场上跳舞的说不定就是那



    个吉卜赛姑娘。您过来看一下,是不是认得出来,弗比斯表



    哥。”



    他看出,她亲切地邀请他到她身边去,还有意叫他的名



    字,这其中暗含着重归于好的意思。弗比斯·德·夏托佩尔



    (本章一开头看官所见到的正是他)缓步走近阳台去,百合花



    含情脉脉,把手搭在弗比斯的胳膊上,对他说道:“喏,看那



    边人圈里正在跳舞的小姑娘,她就是您说的那个吉卜赛姑娘



    吗?”



    8



    0



    3巴黎圣母院



    弗比斯望了望,应道:



    “没错,我从那只山羊就认出是她。”



    “哦!真是漂亮的小山羊!”阿梅洛特合起双掌赞叹道。



    “它的角是真金的吗?”贝朗日尔问道。



    阿洛伊丝夫人坐在安乐椅上没动,开口说:“去年从吉巴



    尔城门来了一帮吉卜赛女人,会不会是她们当中的一个?”



    “母亲大人,那道城门如今叫地狱门了。”百合花柔声细



    气地说道。



    贡德洛里埃小姐深知,她母亲提起这些老皇历,那个队



    长会感到何等的不快。果然不出所料,他轻声挖苦起她来了:



    “吉巴尔门!吉巴尔门!那有着说哩,可以扯到国王查理六世



    啦!”



    “教母,”贝朗日尔的眼睛一直不停地转动,突然举眼向



    圣母院钟楼顶上望去,不由惊叫起来。“那是谁,顶上那个黑



    衣人?”



    姑娘们个个抬起眼睛。果真在朝向河滩广场的北边钟楼



    顶端的栏杆上,凭倚着一个男子。那是一个教士,他的衣裳



    和双手托住的脸孔,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他像一尊



    雕像,纹丝不动。他的眼睛直勾勾紧盯着广场。



    这情景真有点像一只鹞鹰刚发现一窝麻雀,死死盯着它



    看,一动也不动。



    “那是若札的副主教大人。”百合花答道。



    “您从这里就一眼认出他来,您的眼睛真好呀!”卡伊丰



    丹纳说道。



    “他瞅着那个跳舞的小姑娘多么入神呀!”狄安娜·德·



    9



    0



    3



    巴黎圣母院



    克里斯特伊接着说。



    “那个埃及姑娘可得当心!”百合花说。“他不喜欢埃及



    人。”



    “那个人这样瞅着她,真是大煞风景!瞧她舞跳得多精彩,



    把人看得都眼花了。”阿梅洛特·德·蒙米榭尔插嘴说。



    “弗比斯好表哥,”百合花突然说道。“既然您认识这个吉



    卜赛小姑娘,那就打个手势叫她上来吧!这会叫我们开心的。”



    “说得极是!”小姐们全拍手喊道。



    “那可是荒唐事儿一桩!”弗比斯答道。“她大概早把我忘



    了,而我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不过,既然小姐们都愿意,那



    我就试试看。”于是,探身到阳台栏杆上喊道:“小妞!”



    跳舞的姑娘恰好这时没有敲手鼓,随即转头向喊声的方



    向望去,炯炯目光落在弗比斯身上,一下子停了下来。



    “小妞!”队长又喊道,并用手指头示意叫她过来。



    那个少女再望了他一眼,脸上顿时浮起红晕,仿佛双颊



    着了火似的。她把小鼓往腋下一夹,穿过目瞪口呆的观众,向



    弗比斯叫喊她的那幢房子走去,步履缓慢而摇曳,目光迷乱,



    就像一只鸟儿经不住一条毒蛇的诱惑那般。



    过了片刻,帷幔门帘撩开了,吉卜赛女郎出现在房间门



    槛上,脸色通红,手足无措,气喘嘘嘘,一双大眼睛低垂,不



    敢再上前一步。



    贝朗日尔高兴得拍起手来。



    跳舞的姑娘依然站在门坎上不动。她的出现对这群小姐



    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影响。诚然,所有这些小姐个个心中都同



    时萌发出一种朦胧不清的念头,设法取悦那个英俊的军官,他



    0



    1



    3巴黎圣母院



    那身华丽的军服是她们卖弄风情的目标;而且,自从他在场,



    她们之间便悄悄展开了一场暗斗,尽管她们自己不肯承认,但



    她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时无刻不暴露出来。可是,她



    们的美貌个个不相上下,彼此角逐起来,也就势均力敌,每



    人都有取胜的希望。吉卜赛女郎的到来,猝然打破了这种均



    衡。她的艳丽,真是世所罕见,她一出现在房门口,就仿佛



    散发出一种特有的光辉。在这间拥挤的房间里,在幽暗的帷



    幔和炉壁板环绕之中,她比在广场上更丰姿标致,光彩照人,



    好比一把火炬从大白天阳光下被带到阴暗中来了。几位高贵



    的小姐不由眼花缭乱,一个个都多少感到自己的姿色受到了



    损害。因此,她们的战线——请允许我用这个习语——即刻



    改变了,尽管她们之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彼此却心照不宣,



    默契得很。女人在本能上互相心领神会,要比男人串通一气



    还快得多。她们个个都感觉到,刚才进来了一个敌人,于是



    人人便联合起来。只需一滴葡萄酒,就足以染红一杯水;只



    需突然来了一个更妖艳的女人,便可以给群芳染上某种不佳



    的心绪,尤其只有一个男子在场的时候。



    因此,吉卜赛女郎所受到的接待真是雪里加霜。小姐们



    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随后互相丢了个眼色,千言万语尽



    在这眼色中,彼此一下子便心领神会了。这期间,吉卜赛少



    女一直等待着人家发话,心情激动万分,连抬一下眼皮都不



    敢。



    倒是队长先打破沉默,用他惯常的那种肆无忌惮的狂妄



    腔调说:“我也发誓,这儿来了个尤物!您说呢,表妹?”



    换上一个比较有心眼的赞美者,发表议论至少应该把声



    1



    1



    3



    巴黎圣母院



    音放低些。这样的品评是不可能消除小姐们正在观察吉卜赛



    少女而油然产生的那种女人嫉妒心。



    百合花装模作样,带着轻蔑的口吻假惺惺地应道:“还不



    错。”



    其他几个小姐在交头接耳。



    阿洛伊丝夫人为了自己的闺女,也同样心怀嫉妒。她终



    于对跳舞的姑娘发话了:“过来,小乖乖!”



    “过来,小乖乖!”贝朗日尔重说了一遍,摆出一副滑稽



    可笑的庄严架势,其实她还没有吉卜赛姑娘的半腰高呢!



    埃及姑娘向贵夫人走来。



    “好孩子,”弗比斯夸张地说,同时也朝她走过去几步。



    “我不知是否三生有幸您能认出我来……”



    没等他说完,她即刻打断他的话,满怀无限的柔情蜜意,



    抬起眼睛对他微笑,说道:



    “啊!是的。”



    “她记性可真好。”百合花说道。



    “喂,那天晚上,您急速溜跑了。是我吓着您吗?”弗比



    斯接着说。



    “噢!不。”吉卜赛女郎答道。



    先是一句“啊!是的,”接着又是一声“噢!不,”声调



    中蕴藏着难以言表的某种情韵,百合花听了深感不快。



    “我的美人儿,”队长每当同街头卖笑女郎搭讪,总是摇



    唇鼓舌,说得天花乱坠,随即继续往下说:“您走了,留给我



    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家伙,独眼、驼背,我相信是主教的敲钟



    人。据说他是某个副主教的私生子,天生的魔鬼,名字很可



    2



    1



    3巴黎圣母院



    笑,叫什么四季斋啦,圣枝主日啦,狂欢节啦,我记也记不



    清!反正是群钟齐鸣的节日名称呗!他狗胆包天,竟敢抢您,



    好像您生就该配给教堂听差似的!真是岂有此理!那只猫头



    鹰他想对您搞什么鬼?嗯,说呀!”



    “我不知道。”她答道。



    “想不到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一个敲钟的,竟像一个子爵,



    公然绑架一个姑娘!一个贱民,竟敢偷猎贵族老爷们的野味!



    真是天下少有!不过,他吃了大苦头啦。皮埃拉·托特吕老



    爷是世上最粗暴最无情的,哪个坏蛋一旦落在他手里,非被



    揍得死去活来不可。如果您喜欢,我可以告诉您,您那个敲



    钟人的皮都被他巧妙地剥下来了。”



    “可怜的人!”吉卜赛女郎听了这番话,又回想起耻辱柱



    的那幕情景,不由说道。



    队长纵声哈哈大笑起来:“牛角尖的见识!瞧这种怜悯的



    样子,就像一根羽毛插在猪屁股上!我情愿像教皇那样挺着



    大肚子,假如……”



    他猛然住口。“对不起,小姐们!我想,差点就要说蠢话



    了。”



    “呸,先生!”卡伊丰丹纳小姐说道。



    “他是用他的下流语言跟那个下流女人说话哩!”百合花



    心中越来越恼怒,轻声添了一句。队长被吉卜赛女郎、尤其



    被他自己迷住了,脚跟转来转去,显出一副粗俗而天真的兵



    痞式媚态,一再反复说:“一个绝色美人,我以灵魂起誓!”百



    合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恼怒有增无减。



    “穿得不伦不类!”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说,依然露



    3



    1



    3



    巴黎圣母院



    出美丽的牙齿笑呵呵的。



    对其他几个小姐来说,这一看法简直是一线光明,她们



    立刻看清了埃及女郎可攻击的薄弱环节。既然啃不动她的美



    貌,便向她的服装猛扑过去。



    “不过这话倒是千真万确,小妞。”蒙米榭尔小姐说。“你



    从哪里学来了不披头巾、不戴胸罩就这样满街乱跑呢?”



    “裙子还短得吓人。”卡伊丰丹纳小姐插上一句。



    “我亲爱的,”百合花酸溜溜的接着说。“您身上那镀金的



    腰带,叫那班巡捕看见了会把您抓起来的。”



    “小妞,小妞,”克里斯特伊小姐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



    是正经地给你的胳膊套上袖子,就不会给太阳晒得那么焦黑



    了。”



    这一情景,确实值得比弗比斯更灵光的一个人来看,看



    这些倩女如何用恶毒和恼怒的语言,像一条条毒蛇围着这个



    街头舞女缠来缠去,滑来滑去,扭来扭去。她们既冷酷又文



    雅,把街头舞女那身缀满金属碎片的寒伧而轻狂的装束,恶



    意地尽情挑剔,一丝一毫也不放过。她们又是讥笑,又是挖



    苦,又是侮辱,没完没了。冷言冷语,傲慢的关怀,凶狠的



    目光,一古脑儿向埃及姑娘倾泻,简直就像古罗马那般年青



    的命妇拿金别针去刺一个漂亮女奴的乳房作耍取乐,又好似



    一群美丽的母猎犬,鼻翼张开,眼睛冒火,围着树林里一只



    牝鹿团团转,而主人的目光却禁止它们把牝鹿吞吃掉。



    在这些名门闺秀面前,一个在公共场所跳舞的可怜少女



    到底算得了什么!她们似乎对她的在场毫不在意,竟当着她



    的面,对着她本人,就这样高声品头论足,好像在议论一件



    4



    1



    3巴黎圣母院



    相当不洁、相当下流、却又相当好看的什么玩意儿。



    对这些如针扎一般的伤害,吉卜赛女郎并非毫无感觉,她



    的眼睛和脸颊,不时燃烧着愤怒的光芒,浮现出羞愧的红晕;



    嘴唇颤动,似乎支支吾吾说着什么轻蔑的话儿;噘着小嘴,鄙



    视地做出看官所熟悉的那种娇态。不过,她始终没有开口,一



    动也不动,目光无可奈何,忧伤而又温柔,一直望着弗比斯。



    这目光中也包含着幸福和深情。好似她由于害怕被赶走,才



    竭力克制住自己。



    至于弗比斯,他笑着,神态鲁莽而又怜悯,站在吉卜赛



    女郎一边。



    “让她们说去吧,小妞!”他把金马刺碰得直响,一再说



    道。“您这身打扮确实有点离奇和粗野,不过,像您这样俊俏



    的姑娘,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



    “我的天啊!”满头金发的卡伊丰丹纳小姐挺直她那天鹅



    似的长脖子,脸带苦笑,叫嚷起来。“依我看呀,王家弓箭手



    老爷们碰上埃及女人的漂亮眼睛,也太容易着火啦。”



    “为什么不?”弗比斯说。



    队长的这句回答本来是无心的,就像随便扔出一个石子



    而不知落到哪里去,可是小姐们一听,科伦布笑了起来,狄



    安娜也笑了,阿梅洛特也笑了,百合花也笑了——同时眼睛



    里闪动着一滴泪珠。



    吉卜赛女郎刚才听到了科伦布·德·卡伊丰丹纳的话



    儿,眼睛一下子耷拉下来,紧盯着地上,这时又抬起头来,目



    光闪烁,充满着喜悦和自豪,紧盯着弗比斯。这时刻,她真



    是妖艳绝伦。



    5



    1



    3



    巴黎圣母院



    老夫人见此情景,深感受到触犯,却又弄不明白是怎么



    一回事。



    “圣母啊!”她突然嚷了起来。“是什么东西在搅动我的腿?



    哎呵!可恶的畜生!”



    原来是山羊刚过来找女主人,向她冲过去时,坐在那里



    的贵夫人拖到脚上的一大堆蓬蓬松松的衣裙,把山羊的两只



    角缠住了。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分散开了。吉卜赛女郎一言不发,走



    过去把山羊解脱出来。



    “哦!瞧这小山羊,脚蹄还是金的呢!”贝朗日尔嚷着,高



    兴得跳起来。



    吉卜赛女郎跪了下来,腮帮紧偎着山羊温顺的头,仿佛



    在请求山羊原谅她刚才那样把它丢在一旁。



    这当儿,狄安娜探身贴在科伦布的耳边说:



    “哎呀!天啊!我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这不就是那个带



    着山羊的吉卜赛姑娘吗!人家说她是女巫,还说她的山羊会



    耍种种魔法。”



    “那敢情好,”科伦布说道。“那就叫山羊也给我们要一个



    魔法吧,让我们也开开心。”



    狄安娜和科伦布赶忙对吉卜赛女郎说:“小姑娘,那就叫



    你的山羊变一个魔法吧。”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跳舞的姑娘应道。



    “一个奇迹,一个戏法,总之一个妖术吧。”



    “不明白。”她又轻轻抚摸着漂亮的山羊,连连喊着,“佳



    丽!佳丽!”



    6



    1



    3巴黎圣母院



    这时候,百合花注意到山羊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皮做的绣



    花小荷包,便问吉卜赛女郎说:“那是啥东西?”



    吉卜赛女郎抬起一双大眼睛望着她,郑重其事地应道:



    “那是我的秘密。”



    “我倒很想知道你葫芦里卖着什么药。”百合花心里想着。



    这当儿那个夫人脸带愠色站了起来:“喂喂,吉卜赛姑娘,



    既然你和你的山羊连给我们跳个舞都不行,那你们待在这里



    干吗?”



    吉卜赛女郎没有应声,慢慢地向门口走去。然而,越靠



    近门口,也越放慢脚步,似乎有个难以抗拒的磁石在吸引着



    她。突然间,她把噙着泪花的润湿眼睛移向弗比斯,随即站



    住了。



    “真是天晓得!”队长喊道。“不能就这样走掉。您回来,



    随便给我们跳个什么舞。噢!对了,我心上的美人,您叫什



    么来的?”



    “爱斯梅拉达。”跳舞的姑娘应道,眼睛依然看着他。



    听到这古怪的名字,小姐们都笑疯了。



    “真是的,一个小姐叫这样一个可怕的名字!”狄安娜说。



    “您很明白,这是一个巫女呗。”阿梅洛特接着说。



    “我亲爱的,”阿洛伊丝夫人一本正经地说道。“肯定不是



    你父母从洗礼的圣水盘里给你捞到这个名字的吧。”



    正当她们说话的时候,贝朗日尔趁人不注意,用一块小



    杏仁饼逗引小山羊,把它拉到角落去已好一会儿了。她俩顿



    时就成了好朋友。好奇的女孩子把挂在小山羊脖子上的荷包



    解下,打开来一抖,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席子上。原来是一



    7



    1



    3



    巴黎圣母院



    组字母,每个字母都分开单独写在一小片黄杨木上。这些玩



    具似的字母刚摊在席子上,贝朗日尔即刻吃惊地看见一个奇



    迹出现了:小山羊用金蹄从中选出几个字母,轻轻地推着,把



    这些字母排列成一种特殊的顺序。不一会儿工夫,就排成一



    个词,山羊好象谙于拼写,不假思索就拼写成了。贝朗日尔



    赞叹不已,一下子合掌惊叫起来:



    “百合花教母,快来看呀,瞧山羊刚做什么来的!”



    百合花跑过去一看,不由全身一阵战栗。地板上那些排



    列有序的字母组成这个词:弗比斯①。“这真是山羊写的?”百



    合花声音大变,问道。



    “对,教母。”贝朗日尔说。



    毋庸置疑,小女孩不会写字。



    “这就是所谓的秘密呀!”百合花心里揣摩着。



    就在这时候,传来小女孩的叫喊声,所有的人闻声拔腿



    跑了过去,有母亲,有几位小姐,有吉卜赛女郎,还有那位



    军官。



    吉卜赛女郎看见山羊刚才干了这件荒唐事儿,脸色红一



    阵白一阵,像个罪犯站在队长面前,浑身直打哆嗦,可是队



    长却露出得意而又惊讶的笑容,定定地瞅着她。



    “弗比斯!”小姐们简直惊呆了,喃喃说道。“这是队长的



    名字呀!”



    “您的记性可真好呀!”百合花向呆若木鸡的吉卜赛女郎



    说,随即放声哭了起来,美丽的双手捂住脸孔,痛苦地呐呐



    8



    1



    3巴黎圣母院



    ①弗比斯意为太阳神。



    道:“咳!这是一个巫女!”而她却听见心灵深处有个更苦楚



    的声音告诉她说:“这是一个情敌!”



    她一下子晕倒了。



    “我的女儿呀!我的女儿呀!”母亲喊道,吓得魂不附体。



    “滚开,吉卜赛死丫头!”



    爱斯梅拉达转瞬间把那些晦气的字母捡了起来,向佳丽



    作了个手势,从一道门里走了出去,而人们把百合花从另一



    道门抬了出去。



    弗比斯队长独自站在那里,不知该走哪道门是好,犹豫



    了片刻,随即跟着吉卜赛女郎走了。



    二一个教士和一个哲学家在一起



    小姐们刚才所看到那个站在北边钟楼顶上,探身俯临广



    场,聚精会神望着吉卜赛女郎跳舞的教士,正是克洛德·弗



    罗洛副主教。



    副主教在这钟楼顶上为自己设置的那间神秘小室,看官



    们想必没有忘记吧。(顺便提一下,我不知道是否就是今天从



    两座钟楼拔地而起的平台上面,透过朝东的约一个人高的方



    形小窗洞,可以望见其内部的那一间。这是一间陋室,如今



    光秃秃的,空空荡荡,破破烂烂,马马虎虎粉刷过的墙壁上,



    零零落落装饰着几幅反映大教堂门面的发黄的蹩脚版画。我



    9



    1



    3



    巴黎圣母院



    猜想,这个洞里现在共同住着蝙蝠和蜘蛛,因而苍蝇便遭到



    双重的歼灭战了。)



    每天,日落前一个小时,副主教便登上钟楼的楼梯,躲



    进这间小室,有时通宵达旦都在那里。这一天,他来到这陋



    室的低矮小门前,从挂在腰间荷包里掏出随身带着的那把复



    杂的小钥匙,正当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



    手鼓和响板的声音。这响声来自教堂前面广场上。我们前面



    已经说过,这间小室只有一扇朝向主教堂背部的窗洞。克洛



    德·弗罗洛连忙抽出钥匙,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钟楼顶上,正



    是小姐们所看到的,神态阴郁的沉思。他待在那里,神色庄



    严,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沉思着。整个巴黎就在



    他脚下,连同全城无数楼房的万千尖顶,远处环绕着的柔弱



    的山丘,从一座座桥下蜿蜒流过的塞纳河,街上波涛汹涌般



    的民众,如云朵缭绕的烟雾,似链条起伏的屋顶,以及挤压



    着圣母院的重重叠叠的链环。然而,在这一整座城市中,副



    主教只盯着地面的一点:圣母院前面广场;在这一整片人群



    中,只盯着一个身影:吉卜赛女郎。



    要说清楚那是什么样的目光,目光中喷射出来的火焰又



    是从哪儿来的,那可就难了。这是一种呆板的目光,却又充



    满着纷乱和骚动。他全身木然不动,只有不时身不由己地颤



    抖一下,好像一棵树迎风摇动一般;撑在大理石栏杆上的双



    肘,比大理石还更僵硬;直愣愣的笑容,连整张脸都绷紧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仿佛克洛德·弗罗洛全身都僵死了,唯有



    两只眼睛还活着。



    吉卜赛女郎翩翩舞着,手鼓在指梢上旋转,而且一边跳



    0



    2



    3巴黎圣母院



    着普罗旺斯的萨拉帮德舞,一边把手鼓抛向空中。矫捷,轻



    盈,欢快,并没有感觉到那垂直投射到她头上的那可怕目光



    的压力。



    群众蚁集在她周围。不时,有个怪里怪气穿着红黄两色



    外衣的男子出来帮她跑了个圆场,然后又回到离舞女几步远



    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抱住山羊的头部搁在他的膝盖上。这个



    男人看上去像是吉卜赛女郎的伴侣。克洛德·弗罗洛从所站



    的高处向下望去,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打从看见这个陌生人时起,副主教心猿意马,既要注意



    跳舞姑娘,又要注意那个男人,脸色遂越来越阴沉了。他猛



    然挺直身子,全身一阵哆嗦,咕哝道:“这个男人是谁?我向



    来都是看见她独自一个人的!”



    一说完,便一头又钻到螺旋形楼梯曲曲折折的拱顶之下,



    冲下楼去。在经过钟楼那道半开半闭的门前时,冷不防发现



    一件事情,不由一怔,只见卡齐莫多俯身在好似巨大百叶窗



    的石板屋檐的一个缺口处,也正在向广场眺望。他是看得那



    样入神,连他的养父走过那里都没有觉察。那只粗野的眼睛



    里,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这是一种入了迷的温柔目光。克



    洛德情不自禁地喃喃道:“这倒怪了!难道他也在看那个埃及



    姑娘吗?”他继续往下走,不一会儿,心事重重的副主教便从



    钟楼底层的一道门走到了广场。



    “吉卜赛姑娘到底怎么啦?”他混在那群被手鼓声吸引来



    的观众当中,问道。



    “不知道。”他旁边的一个人应道。“她忽而不见了,大概



    1



    2



    3



    巴黎圣母院



    是到对面那幢房子里跳凡丹戈舞①



    去了,是他们叫她去的。”



    吉卜赛女郎刚才舞步翩翩,婀娜多姿,遮掩了地毯上的



    花叶图案,此时就在她跳舞的地方,在同一张地毯上,副主



    教看到的只有穿着红黄两色上衣的那个男子。此人为了也挣



    几个小钱,正在绕着圈子走圆场,只见他双肘搁在屁股上,脑



    袋后仰,脸孔通红,脖子伸长,牙间咬住一把椅子,椅上拴



    着向旁边一个女子借来的一只猫,猫吓得喵喵直叫。



    这个江湖艺人汗流如注,高高顶着由椅子和猫构成的金



    字塔,从副主教面前走过。副主教顷刻喊道:“圣母啊!皮埃



    尔·格兰古瓦,你这是干什么?”



    副主教声色俱厉,把那个可怜虫吓了一大跳,一下子连



    同其金字塔都失去了平衡,椅子和猫一古脑儿砸在观众的头



    上,激起一阵经久不息的嘲骂声。



    要不是克洛德·弗罗洛示意叫他跟着走,他趁混乱之机,



    赶紧躲进教堂里去,那么皮埃尔·格兰古瓦(确实是他)可



    就麻烦了。猫的女主人,周围所有脸上被划破擦伤的观众,很



    可能会一齐找他算帐的。



    大教堂已经一片昏暗,空无一人。正殿四周的回廊黑黝



    黝的,几处小礼拜堂的灯光开始像星星一般闪烁起来了,因



    为拱顶越来越漆黑了。唯有大教堂正面的大圆花窗仍映着夕



    阳西下的余照,色彩斑烂,犹如一堆璀璨的宝石,在阴暗中



    熠熠发亮,并把耀眼的光辉反射到正殿的另一端。



    他俩走了几步,堂·克洛德往一根柱子上一靠,目不转



    2



    2



    3巴黎圣母院



    ①是西班牙一种伴以响板的三拍子民间舞蹈。



    睛地盯着格兰古瓦。这目光,格兰古瓦并不害怕,因为他觉



    得自己穿着这种小丑的服装,无意中竟被一个严肃的博学的



    人撞见了,真是丢人现眼。教士的这一瞥并没有丝毫嘲笑和



    讽刺的意思,而是一本正经,心平气和,却又洞察入微。副



    主教先打破沉默,说:



    “过来,皮埃尔君许多事情得向我说说清楚。首先,将近



    两个月了,您连个影子也没有,现在可在街头找到您了,瞧



    您一身装束好不漂亮,真是!半黄半红,与科德贝克①



    的苹



    果无二,您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人,”格兰古瓦可怜巴巴地应道。“这身穿著确实怪里



    怪气,您看我这副模样,比头戴葫芦瓢的猫还要狼狈哩。我



    自己也觉得这样做糟透了,无异于自找苦吃,存心叫巡防捕



    役们把这个穿着奇装怪服的毕达哥拉斯派哲学家,抓去好好



    敲打肩胛骨。可是您要我怎么办,我尊敬的大人?全怪我那



    件旧外褂,一入冬就不仁不义地把我抛弃了,借口说它成了



    破布条儿,该到捡破烂的背篓里去享享清福啦。怎么办?文



    明总还没有发展到了那一步,像古代狄奥日内斯②



    所主张的



    那样,可以赤身裸体到处行走,再说,寒风冷凛,试图使人



    类迈出这新的一步,而取得成功,总不能在一月里呀!凑巧



    见到了这件上衣,我拿了,这才把原来那件破旧黑外褂扔了。



    对像我这样的一个神秘哲学家来说,破旧就不神秘了。这样



    3



    2



    3



    巴黎圣母院



    ①



    ②狄奥日内斯(前413——前323),古希腊犬儒学派的哲学家。



    科德贝克在法国卢昂地区。



    一来,我就像圣惹内斯特



    ①



    那样穿上小丑的衣裳。有什么法



    子呢?这是一时的落难罢了。阿波罗确曾在阿德墨托斯②



    家



    放过猪呢。”



    “您干的好行当呀!”副主教说道。



    “我的大人,坐而论道,写写诗歌,对着炉子吹火,或者



    从天上接受火焰,我同意这比带着猫顶大盾要惬意得多。所



    以您刚才训斥我,我确实比待在烤肉铁叉前的驴子还要笨。可



    是有什么法子呢,大人?每天总得过活呀!最美的亚历山大



    体③



    诗行,咀嚼起来总不如布里奶酪④



    来得可口哇。我曾给



    弗朗德勒的玛格丽特公主写了您所知道的那首精彩的赞婚



    诗,可是市府不给我报酬,借口说那首诗写得不好,就好像



    四个埃居就可以打发索福克列斯⑤



    的一部悲剧似的。这样一



    来我都快饿死了,幸好我觉得自己的牙床倒挺坚实的,便向



    牙床说:‘去玩玩力气把式,耍耍平衡戏法,自己养活自己吧。’



    有一群叫化子——现在都成了我的好友——传授给我二十来



    种耍力气的把式,所以如今可以靠白天满头大汗耍把式挣来



    的面包,晚上喂我的牙齿了。我承认,这样使用我的智能,毕



    竟是可悲的,人生在世,并不是专为敲手鼓和咬椅子来度日



    子的。话说回来,尊敬的大人,光度日子是不够的,还得挣



    4



    2



    3巴黎圣母院



    ①



    ②



    ③



    ④



    ⑤索福克列斯(约公元前496—公元前406),古希腊的悲剧大师。



    布里为巴黎盆地东部地区,以盛产布里奶酪称。



    亚历山大诗体为每行十二音节的韵诗。



    阿德墨托斯为古希腊神话中人物,费尔斯国王。阿波罗因杀死独目巨龙,



    被宙斯罚为凡人服一年劳役,便选中阿德墨托斯为主人替他放猪。



    圣惹内斯特是古罗马时代的殉教者。



    口饭吃才行。”



    堂·克洛德静静听着。猛然间,他那凹陷的眼睛露出机



    敏、锐利的目光,可以说格兰古瓦顿时觉得这目光直探到他



    灵魂深处去了。



    “很好,皮埃尔君您怎么现在和那个跳舞的埃及姑娘混在



    一起呢?”



    “咋地!”格兰古瓦说。“她是我的老婆,我是她的老公。”



    教士阴森的眼睛一下子像火焰在燃烧。



    “你①



    怎能干出这种事来,可怜虫?”他怒冲冲抓住格兰



    古瓦的胳膊,大喊大叫。“你竟然被上帝唾弃到这个地步,才



    会对这个姑娘动手动脚?”



    “凭我进天堂的份儿起誓,大人,”格兰古瓦浑身直打哆



    嗦,答道。“我向您发誓,我从来没有碰过这个姑娘,如果这



    正是您所担心的话。”



    “那你说什么丈夫妻子呢?”教士说。



    格兰古瓦赶忙把看官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奇迹宫廷的奇



    遇啦,摔罐子成亲啦,三言两语地讲给他听。还说到,看来



    这门亲事还毫无结果,每天晚上,吉卜赛姑娘都像头一天新



    婚之夜那样避开他。末了他说:“这是有苦难言呀,都因为我



    晦气,讨了个贞洁圣女。”



    “您这话怎说?”副主教问道,听到这番叙述,渐渐怒气



    消了。



    “要说清楚可相当困难呀。”诗人应道。“这是一种迷信。



    5



    2



    3



    巴黎圣母院



    ①在此之前一直用“您”称呼,这里改用“你”,表示愤怒和蔑视。



    据一个被称为埃及公爵的老强盗告诉我说,我的妻子是一个



    捡来的孩子,或者说,是个丢失的孩子,反正都是一码事。她



    脖子上挂着一个护身符,据说这护身符日后可以使她与父母



    重逢,但是如果这姑娘失去了贞操,护身符随即将失去其法



    力。因而我们两个人都一直洁身自好。”



    “那么,”克洛德接口说,脸孔越来越开朗了。“皮埃尔君,



    您认为这个女人没有接近过任何男人?”



    “堂·克洛德,您要一个男人怎么去对付迷信的事情呢?



    她脑子里装着这件事。我认为,在那班唾手可得的流浪女子



    当中,能像修女般守身如玉的,确是凤毛麟角。不过她有三



    样法宝防身:一是埃及公爵,把她置于直接保护之下;二是



    整个部落,人人把她尊敬得像圣母一般;三是一把小巧的匕



    首,从不离身,尽管司法长官三令五申禁止带凶器,这个小



    辣椒总是把匕首带在身上什么隐蔽的角落,有谁胆敢碰她的



    腰身,那匕首马上就拔出来了。这真是一只蛮野的黄蜂,得



    了吧!”



    副主教并不就此罢休,接二连三再向格兰古瓦盘问个没



    完。



    依照格兰古瓦的评判,爱斯梅拉达这个倩女,驯良而又



    迷人;俏丽,除了那种特具一格的噘嘴之外;天真烂漫,热



    情洋溢,对什么都不懂,却又对什么都热心;对男女之间的



    区别都还一无所知,甚至连在梦里也弄不清;生就这个样子;



    特别喜欢跳舞,喜欢热闹,喜欢露天的活动;是一种蜜蜂似



    的女人,脚上长着看不见的翅膀,生活在不停飞旋之中。这



    种性情是她过去一直过着漂泊的生活养成的。格兰古瓦好不



    6



    2



    3巴黎圣母院



    容易才得知,她年幼时就跑遍西班牙和卡塔卢尼亚,一直到



    了西西里;他甚至认为,她曾经随着成群结队的茨冈人到过



    阿卡伊境内的阿尔及尔王国,阿卡伊一边与小小的阿尔巴尼



    亚和希腊接壤,另一边濒临去君士坦丁堡必经之路的西西里



    海。据格兰古瓦说,阿尔及尔国王作为白摩尔人的民族首领,



    这些流浪者都是他的臣民。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爱斯梅拉



    达还很年轻时从匈牙利来到了法国。这个少女从所有这些地



    方带来了零零碎碎的古怪方言、歌曲和奇异的思想,因而说



    起话来南腔北调,杂七杂八,有点像她身上的服装一半是巴



    黎式的、一半是非洲式的那样。不过,她经常往来的那些街



    区的民众倒很喜欢她,喜欢她快快活活,彬彬有礼,活泼敏



    捷,喜欢她的歌舞。她认为全城只有两个人恨她,一谈起这



    两个人就心惊肉跳:一个是罗朗塔楼的麻衣女,这个丑恶的



    隐修女不知对埃及女人有什么恩怨,每当这个可怜的跳舞姑



    娘走过那窗洞口时,就破口咒骂;另一个人是位教士,每次



    遇到时向她投射的目光和话语,无不叫她心里发怵。副主教



    听到最后这一情况,不由心慌意乱,格兰古瓦却没有太留心,



    因为这个无所用心的诗人,只两个月的工夫就把那天晚上遇



    见埃及姑娘的种种奇怪情况,以及副主教在这当中出现的情



    景,统统忘到九霄云外。不过,这个跳舞的小姑娘没有什么



    可害怕的,她从不替人算命,这就免遭一般吉卜赛女人经常



    吃巫术官司的苦头。再说,格兰古瓦如果算不上是丈夫,起



    码也称得上是兄长。总之,对这种柏拉图式的婚姻,这个哲



    学家倒也心平气和了,总有个地方可以安身,总有面包可以



    活命吧。每天早上,他往往跟埃及姑娘一道,到街头帮她把



    7



    2



    3



    巴黎圣母院



    观众给的小钱收起来;每天晚上,同她一起回到他俩的共同



    住处,任凭她把自己锁在单独的小房间里,他却安然入睡了。



    他认为,总的说来,这种生活挺温馨的,也有利于冥思默想。



    再则,凭良心说,这个哲学家对这位吉卜赛女郎是否迷恋到



    发狂的程度,他自己也说不准。他爱那只山羊,几乎不亚于



    爱吉卜赛女郎。这只山羊真是可爱,又温顺,又聪明,又有



    才情,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山羊。这类令人惊叹不已、常常导



    致驯养者遭受火刑的灵巧畜生,在中世纪是司空见惯的。这



    只金蹄山羊的魔法其实是些无伤大雅的把戏罢了。格兰古瓦



    把这些把戏仔细说给副主教听,副主教看上去听得津津有味。



    在许多情况下,只要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手鼓伸到山羊面



    前,便可以叫它变出想要的戏法。这都是吉卜赛女郎调教出



    来的,她对这类巧妙的手法具有罕见的才能,只需两个月工



    夫就教会了山羊用一些启动字母拼写出弗比斯这个词来。



    “弗比斯!”教士说道。“为什么是弗比斯呢?”



    “不清楚。”格兰古瓦应道。“也许是她认为具有某种神秘



    法力的一个词吧。她认为独自一人时,翻来复去低声念着这



    个词。”



    “您有把握这仅仅是个词,而不是一个人的名字吗?”克



    洛德用他那特有的敏锐目光盯着他,又问。



    “谁的名字?”诗人说道。



    “我怎么知道呢?”教士应道。



    “那正是我所想的,大人。这帮流浪者多少都有点信奉拜



    火教,崇拜太阳。弗比斯就是从那儿来的吧。”



    “我可并不像您觉得那么明明白白,皮埃尔君。”



    8



    2



    3巴黎圣母院



    “反正这与我不相干。她要念‘弗比斯’就随她念去呗。



    有一点是确信无疑的,那就是佳丽喜欢我已经差不多同喜欢



    她一样了。”



    “这个佳丽又是谁?”



    “雌山羊呗。”



    副主教用手托着下巴,看上去想入非非。过了片刻,突



    然猛转身向着格兰古瓦。



    “你敢对我发誓,你真的没有碰过?”



    “碰过谁?母山羊吗?”格兰古瓦反问道。



    “不,碰那个女人。”



    “碰我的女人!我向您发誓,没有碰过。”



    “你不是经常单独跟她在一起吗?”



    “每天晚上,整一个钟头。”



    堂·克洛德一听,眉头紧蹙。



    “咳!咳!一个男人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是不会想到



    念主祷文的①”



    “以我灵魂发誓,哪怕我念《主祷词》、《圣母颂》、《信仰



    上帝我们万能的父》②



    ,她对我的青睐,也不比母鸡对教堂更



    有兴趣呐。”



    “拿你母亲的肚皮起誓,”副主教粗暴地重复道。“发誓你



    手指尖没有碰过这个女人。”



    “我发誓,还可以拿我父亲的脑袋担保,因为这两者何止



    9



    2



    3



    巴黎圣母院



    ①



    ②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拉丁文。



    一种关系!不过,我尊敬的大人,请允许我也提一个问题。”



    “讲,先生。”



    “这件事跟您何干?”



    副主教的苍白脸孔,顿时红得像少女的面颊似的。他好



    一会儿没应声,随后露出明显的窘态说道:



    “您听着,皮埃尔·格兰古瓦君,据我所知,您还没有被



    打入地狱。我关心您,并要您好。然而,您只要稍微接触一



    下那个埃及魔鬼姑娘,您就要变成撒旦的奴隶。您明白,总



    是肉体毁灭灵魂的。要是您亲近那个女人,那您就大祸临头!



    说完了!”



    “我试过一回,”格兰古瓦搔着耳朵说道。“就在新婚那一



    天,结果倒被刺了一下。”



    “皮埃尔君,您居然这样厚颜无耻?”



    教士的面孔随即又阴沉下来了。



    “还有一回,”诗人笑咪咪地往下说。“我上床前从她房门



    的锁孔里瞅了一瞅,正好看见穿着衬衫的那个绝世佳人,光



    着脚丫,想必偶或把床绷蹬得直响吧。”



    “滚,见鬼去!”教士目光凶狠,大喝一声,并且揪住格



    兰古瓦的肩膀,把这个飘飘然的诗人猛烈一推,随即大步流



    星,一头扎进教堂最阴暗的穹窿下面去了。



    0



    3



    3巴黎圣母院



    三大钟



    自从那天上午在耻辱柱受刑以后,圣母院的邻里都认为,



    他们发觉卡齐莫多对敲钟的热情锐减了。在那以前,时刻钟



    声充耳,悠扬动听的早祷钟和晚祷钟震天价响的弥撒钟,抑



    扬顿挫的婚礼钟和洗礼钟,这一连串的钟声在空中飘荡缭绕,



    仿佛是入耳动心的各种各样声音织成的一幅云锦。整座古老



    的教堂颤震不已,响声回荡不绝,永远沉浸在欢乐的钟声里。



    人们时时感觉到有个别出心裁而又喜欢喧闹的精灵,正通过



    这一张张铜嘴在放声歌唱。如今这个精灵似乎消失了,大教



    堂显得郁郁寡欢,宁愿哑然无声了。只有节日和葬礼还可以



    听到单调的钟声,干巴巴的,索然无味,无非是礼仪的需要,



    不得不敲而已。凡是一座教堂都有两种声响,在内是管风琴



    声,在外是钟声,现在只剩下管风琴声了。仿佛圣母院钟楼



    里再也没有乐师了。其实卡齐莫多一直在钟楼里。他究竟有



    什么心事呢?莫非在耻辱柱上所蒙受的耻辱与绝望的心情至



    今还难以忘怀?莫非刽子手的鞭挞声无休止地在他心灵里回



    响?莫非这样一种刑罚使他悲痛欲绝,万念俱灭,甚至对大



    钟的锺情也泯灭了呢?要不然,是大钟玛丽遇到了情敌,圣



    母院敲钟人的心中另有所欢,爱上什么更可爱更美丽的东西



    而冷落了这口大钟及其十四位姐妹?



    1



    3



    3



    巴黎圣母院



    公元一四八二年,圣母领报节到了,正好是三月二十五



    日,礼拜二。那一天,空气是那样清纯,那样轻柔,卡齐莫



    多突然觉得对那些钟又有几分爱意了,遂爬上北边的钟楼,而



    这时候,教堂的听差正把下面每道大门打开来。圣母院那时



    的大门全是用十分坚硬的大块木板做成的,外表包着皮革,四



    周钉有镀金的铁钉,边框装饰着“精心设计”的雕刻。



    到达塔楼顶上高大钟笼之后,卡齐莫多不由心酸,摇了



    摇头,端详了那六口大钟一会儿,仿佛他心中有什么奇怪的



    东西把他与这些大钟间隔开来,因而不胜悲叹。然而,他把



    这些钟猛力一摇,随即感到这一群钟在他手底下摇来晃去,看



    到——因为听不见——那颤动的八度音在响亮音阶上忽上忽



    下,宛如一只鸟儿在枝头上跳来跳去,钟乐的精灵,即摇动



    着金光闪烁的音束、拨动着颤音、琶音和密接和应的那个守



    护神,早已把这可怜聋子的灵魂勾去了。这个时候,卡齐莫



    多才又快活起来,忘却了一切,心花怒放,容光焕发。



    他走来走去拍着手,从这根钟索跑到那根钟索,高声呼



    喊,比手划脚,鼓动着那六位歌手,犹如乐队指挥在激励聪



    明的演奏能手那般。



    “奏吧,”他说道,“奏吧,加布里埃!把你全部的声音倾



    注到广场上去。今天是节日呀!”——“蒂博尔,别偷懒。你



    慢下来啦。快,加把劲吧!难道你锈了不成,懒东西?”——



    “好呀!快!快!别让人看见钟锤摆动才好!叫他们个个像我



    一样被震聋!就这样,蒂博尔,好样的!”——“吉约姆!吉



    约姆!你最胖,帕斯基埃最小,可是帕斯基埃最洪亮。让我



    们打赌:凡是听得见的人都听出它比你响亮得多了。”——



    2



    3



    3巴黎圣母院



    “棒!真棒!我的加布里埃,响些再响些!”——“嘿!你们



    两只麻雀,在上面干什么来的?我没有看见你们发出一丁点



    儿声响。”——“那些铜嘴在该歌唱时却像在打呵欠,这是怎



    么一回事呀?得啦,好好干活吧!这是圣母领报节,阳光真



    好,也该有好听的钟乐才行。”“可怜的吉约姆!瞧你上气不



    接下气的,我的胖墩!”



    他全神贯注,正忙于激励那几个大钟,这六个大钟遂一



    个比一个起劲地跳跃着,摇摆着它们光亮的臀部,就好像几



    头套在一起的西班牙骡子,不时在骡夫吆喝声的驱策下,喧



    闹着狂奔。



    钟楼笔直的墙壁,在一定高度上被一片片宽大的石板瓦



    遮掩着。忽然,卡齐莫多无意间从石板瓦中间向下望去,看



    见一个打扮奇异的少女来到广场上,她停了下来,把一条毯



    子铺在地上,一只小山羊随即走过来站在毯子上,四周立刻



    围拢来一群观众。这一看呀,卡齐莫多顿时思绪变了,满腔



    对音乐的热情霍然凝固了,好像熔化的树脂被风一吹,一下



    子冻结起来似的。他停住了,扭身背向那些钟,在石板瓦遮



    檐后面蹲了下来,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个跳舞的姑娘,目光



    迷惘、深情、温柔,就是曾经使副主教惊讶过一次的那种目



    光。这当儿,那几口被遗忘的大钟顷刻都一齐哑然无声,叫



    那班爱听钟乐的人大失所望,他们本来站在钱币兑换所桥上,



    诚心诚意地聆听着圣母院群钟齐鸣,这时只好怏怏走了,就



    像一条狗,人家给它看的是一根骨头,扔给它的却是一块石



    头。



    3



    3



    3



    巴黎圣母院



    四命运



    ①



    凑巧就在这同一个三月里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想



    就是二十九日那个礼拜六,圣厄斯塔舍纪念日,我们年青的



    学子朋友磨坊的约翰·弗罗洛起床穿衣时,发觉他裤子口袋



    里的钱包没有半点钱币的响声了。遂把钱包从裤腰小口袋里



    掏出来,说道:“可怜的钱包!怎么!连一文钱也没有啦!掷



    骰子、喝啤酒、玩女人,多么残酷地把你掏得精光!瞧你现



    在成了啥样子,空瘪瘪,皱巴巴,软塌塌!活像一个悍妇的



    乳房!西塞罗老爷,塞内加老爷,你们那些皱缩的书丢得满



    地都是,我倒向你们讨教讨教,尽管我比钱币兑换所的总监



    或比兑换所桥上的犹太人,更明白一枚刻有王冠的金埃居值



    三十五乘十一个二十五索尔零八德尼埃巴黎币,一枚刻有新



    月的埃居值三十六乘十一个二十六索尔零六德尼埃图尔币,



    要是我身上连去压双六的一个小钱都没有,那懂得再多又有



    什么用!啊!西塞罗执政官呀!这种灾难并不是可以凭婉转



    的说法,用‘怎样’和‘但是’②



    就能摆脱的!”



    他愁眉苦脸地穿上衣服。当他系结鞋带时,突然灵机一



    4



    3



    3巴黎圣母院



    ①



    ②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此词是希腊文。



    动,计上心来。但他先是把想法抛开了,可是它又回来,弄



    得把背心都穿反了,显然他头脑里正在展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末了,把帽子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嚷道:“算了!管它那么多



    呢!我找哥哥去。这可能送上门去挨一顿训斥,我却可以捞



    到一个埃居。”



    主意已定,遂匆匆忙忙穿上那件缀皮上衣,捡起帽子,大



    有豁出一条命的架势,走出门去了。



    他顺着竖琴街向老城走去。经过小号角街时,只见那些



    令人赞叹不绝的烤肉叉在不停转动,香气扑鼻,把他闻得嗅



    觉器官直痒痒的,于是向那家庞大的烧烤店爱慕地看了一眼。



    正是这家烧烤店,曾有一天使方济各会的修士卡拉塔吉罗纳



    好不容易发出一句感人的赞词:“的确,这烧烤店真了不



    起!”①



    可是约翰没有分文可买早点,遂长叹了一声,一头钻



    进了小堡的城门洞,小堡是进入老城的咽喉,由几座庞大的



    塔楼组成巨大的双梅花形。



    他甚至来不及按照当时的习俗,走过时要向佩里内·勒



    克莱克那可耻的雕像扔一块石头。这个人在查理六世时拱手



    把巴黎交给了英国人,由于这一罪行,他模拟像的面孔被石



    头砸得稀巴烂,涂满污泥,在竖琴街和比西街交角处赎罪三



    百年了,好像被钉在永恒的耻辱柱上一样。



    穿过了小桥,大步流星走过了新圣日芮维埃芙街,磨坊



    的约翰来到了圣母院门前。他又踌躇起来了,绕着灰大人的



    塑像磨蹭了一会儿,焦急不安地连连说道:“训斥是肯定的,



    5



    3



    3



    巴黎圣母院



    ①原文为意大利文。



    埃居却就玄乎了!”



    刚好有个听差从修道院走出来,他拦住问道:“若札的副



    主教大人在哪儿?”



    “我想他在钟楼上他那间密室里。”听差应道。“不过,我



    劝您别去打扰他,除非您是教皇,或是国王陛下那样了不起



    的人物差派来的。”



    约翰一听,高兴得拍了一下手,说:“活见鬼!这可是难



    逢的良机,可以看一下那间赫赫有名的巫窟!”



    这么一想,主意已定,毅然决然闯入那道小黑门,沿着



    通往钟楼顶层的圣吉尔螺旋楼梯向上爬,同时自言自语:“就



    要看到啦!圣母娘娘呀!这间小室,我这尊敬的哥哥视若家



    珍,把它隐藏起来,想必是挺奇怪的玩意儿!据说他在密室



    里生火做地狱般的饭菜,用烈火燃煮点金石。上帝呀!在我



    眼里,点金点的只不过是块石子,我才不在乎呢!与其要世



    界上最大的点金石,我倒宁可在他炉灶上能找到一盘复活节



    的猪油炒鸡蛋!”



    爬到了柱廊,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连连“见鬼”,用几



    百万辆车子来装都装不完,把那走不到尽头的楼梯骂得狗血



    喷头,随后从北钟楼那道如今禁止公众通行的小门继续往上



    走。走过钟笼不一会儿,面前是一根从侧面加固的小柱子和



    一扇低矮的尖拱小门,迎面是一孔开在螺旋楼梯内壁的枪眼,



    它正好可以监视门上那把偌大的铁锁和那道坚固的铁框。今



    天谁要是好奇,想去看一看这道小门,可以从那些刻在乌黑



    墙壁上的白字辨认出来:“我崇敬科拉利。一八二九。于仁题。”



    “题”这个字是原文所有的。



    6



    3



    3巴黎圣母院



    “喔唷!”学子说。“大概就是这里了。”



    钥匙就插在锁孔里,门虚掩着。他蹑手蹑脚把门轻轻推



    开,从门缝里伸进头去。



    那位被称做绘画大师中莎士比亚的伦勃朗,看官不会没



    有翻阅过他那精美的画册吧!在许许多多奇妙的画中,特别



    有一幅铜版腐蚀画,据猜测,画的是博学多才的浮士德,叫



    人看了不由得赞叹不已。画面上是一间阴暗的小室,当中有



    一张桌子,桌上摆满许多丑陋不堪的东西,诸如骷髅啦,地



    球仪啦,蒸馏瓶啦,罗盘啦,象形文字的牛皮纸啦。那位学



    者站在桌前,身穿肥大的长袍,头戴毛皮帽子,帽子直扣到



    眉毛处。只能看见他上半身。他从宽大的安乐椅上半抬起身



    子,两只紧握着的拳头撑在桌子上,好奇而又惊恐地注视着



    一个由神奇字母组成的巨大光圈,这光圈在屋底的墙上,如



    同太阳的光谱在阴暗的房间里,闪耀着光芒。这个魔幻的太



    阳看起来好像在颤抖,并用其神秘的光辉照耀着那间幽暗的



    密室。这真吓人,也真美丽。



    却说约翰放大胆子把脑袋伸进那道门缝,映入其眼帘的



    景象恰与浮士德的密室十分相似,也是一间阴沉沉、几乎没



    有一点亮光的陋室,也有一把大扶手椅和一张大桌子,若干



    罗盘,若干蒸馏瓶,若干吊在天花板上的动物骨骼,一个滚



    在地上的地球仪,杂七杂八的药水瓶,里面颤动着金叶片的



    短颈大口瓶,放在离奇古怪涂满图像和文字的羊皮纸上的死



    人头盖骨,还有一大摞手稿,随随便便让羊皮纸的脆角边完



    全翘开来。总而言之,尽是科学的各种各样垃圾,而且在这



    堆乌七八糟的东西上面,到处尽是尘灰和蜘蛛网,只是没有



    7



    3



    3



    巴黎圣母院



    闪闪发光的字母所形成的光圈,也没有那位出神的博学之士,



    像兀鹫望着太阳那样,凝视着那烈火熊熊的幻景。



    不过,密室并非空无一人。安乐椅上坐着一个男子,俯



    身在桌子上。他背朝着约翰,后者只看到他的肩膀和后脑勺,



    但用不着费神,一眼便认出这个秃头来,出于本性,这个脑



    袋瓜永远一成不变地留着剃光的圆顶,仿佛通过这一种外表



    的象征,决意要标明副主教那不可抗拒的神职感召。



    约翰就这样认出他哥哥来。不过,门是轻轻推开的,堂



    ·克洛德丝毫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好奇心十足的学子便乘



    机把这密室不慌不忙地仔细察看了一番。窗洞下,在椅子左



    边,有一只大火炉,是他起先没有注意到的。从窗洞口照进



    来的日光,得穿过一张圆形的蜘蛛网;它像精巧的花格子窗,



    饶有情趣地嵌在尖拱形的窗洞之中;网的正中端坐着那个昆



    虫建筑师,一动也不动,就像是抽纱花边轮盘的轴心。火炉



    上零乱堆着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粗陶小瓶子,玻璃蒸馏瓶,



    装炭的长颈瓶。约翰发现这里连一口锅也没有,不禁唉声叹



    气,心想:“这套厨房用具,真是新鲜呀!”



    再说,火炉里并没有火,甚至看上去好久没有生过火了。



    在那一大堆炼金器皿中间,约翰发现一个玻璃面罩,想必是



    副主教炼制某种危险物质时用来防护面孔的。这个面罩丢在



    角落里,盖满灰尘,盖板上嵌有铜刻的铭文:呼吸就是希



    望。①



    还有其他许多题铭,按照炼金术士的风尚,大部分都写



    8



    3



    3巴黎圣母院



    ①原文为拉丁文。



    在墙上,有的是用墨水写的,有的是用金属尖器刻的。而且



    字体混杂,有哥特字母,希伯来字母,希腊字母和罗马字母,



    这些铭文胡乱涂写,互相掩盖,新的盖住旧的,彼此交错,犹



    如荆棘丛乱蓬蓬的枝杈,好似混战中横七竖八的长矛。这确



    实是集人世间一切哲学、一切梦幻、一切智慧的大杂烩,其



    中偶尔有一铭文比其余的高出一筹,光辉闪耀,好似长矛林



    立中的一面旗帜。大多数是一句拉丁文或希腊文的简短格言,



    这在中世纪都是写得非常精彩的:起自何时?来自何方?——



    人自身是怪物。——星辰,住地,名字,神意。——大书,大



    祸。——大胆求知。——骄傲寓于意志①



    等等。有时只有一



    个词,表面看毫无意义:淫秽②



    ,这可能是痛苦地影射修道院



    的生活制度;有时是一句简单的教士戒律箴言,用正规的六



    音步诗句写成:上帝是统治者,世人是统治者。③



    也还有些希



    伯来魔术书的零乱字句,约翰对希腊文懂得很少,对希伯来



    文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所有字句都任意加上星星、人像或



    动物图形、三角符号,相互交错,这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使得这间密室涂满了字迹的那面墙壁,看上去活像猴子用饱



    蘸墨汁的笔乱涂瞎画的一张纸。



    此外,这整间密室的概貌是无人照管,破败不堪;从用



    具的残缺状况便可想而知,密室的主人由于有其他心事,早



    已无心于自己的实验了。



    9



    3



    3



    巴黎圣母院



    ①



    ②



    ③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为希腊文。



    这段引文原为拉丁文和希腊文。



    这时候,密室的主人正伏案在看一大本有古怪插图的书



    稿,似乎有某种念头不断来侵袭他的沉思,显得心慌意乱。至



    少约翰是这样想的,因为他像梦想家那样,边做梦边断断续



    续发出沉思的呓语,只听见他高声叫嚷:



    “对,玛努是这么说的,佐罗阿斯特是这样训导的,日生



    于火,月生于日。火乃宇宙之魂。其基本原子川流不息,不



    断倾注于世界。这些川流不息,不断倾注于世界。这些川流



    在空中的交会点即生光;在地上的交会点即生金。……光和



    金,同物也,均是火之物态。……乃同一物质可见与可触之



    分,流态与固态之分,如同水蒸汽与冰之分那般,仅此而已。



    ……这并非梦幻,而是大自然的普遍规律。……可是,如何



    方能从科学中分离出这普遍规律的奥秘呢?什么!照在我手



    上的光,乃是金子!这些同样的原子,依照某种规律膨胀开



    来,只要按照另一种法则把这些原子凝聚起来就行了!……



    怎么做才是呢?……有人曾设想把阳光埋藏在地下。……阿



    维罗埃斯①



    ,不错,是阿维罗埃斯。……阿维罗埃斯曾在科尔



    迪大清真寺古兰圣殿左边第一根柱子下面埋了一道阳光,但



    是只能在八千年后才可以打开地穴,看一看试验是否成功。”



    “活见鬼!”约翰在一旁说道。“为了一个埃居,等得老半



    天了!”



    “有些人却认为,”副主教依然想入非非说道,“倒不如用



    天狼星的光做试验更好些。可是要得到天狼星的纯光谈何容



    易,因为别的星光同它混杂在一起。弗拉梅尔认为,用地上



    0



    4



    3巴黎圣母院



    ①阿维罗埃斯(1126—1198):阿拉伯哲学家。



    的火做试验要方便得多。……弗拉梅尔!真是生来注定的好



    名字!弗拉梅尔,其音就是火焰!……对,是火,就是如此。



    ……钻石寓于煤,黄金寓于火。……但如何提取呢?马吉斯



    特里①



    认为,有些女人的名字具有无比温馨、无比神秘的一



    种魅力,只要试验时念出来就行了。……看看玛努是怎么说



    来的:‘女人受尊敬的地方,神明满怀喜悦;女人受歧视的地



    方,祈祷上帝也徒劳。女人的嘴总是纯洁的,那是流水,那



    是阳光。女人的名字应该是讨人喜欢的、温馨的、异想天开



    的;结尾应该是长元音,读起来就像念祝圣词一样。’……对,



    先哲说得在理;事实上,玛丽亚、索菲亚、爱斯梅粒,无不



    如此。……该死该死!老是纠缠着这种念头!”



    说到这里,狠狠地把书合了起来。



    他摸摸额头,仿佛要把不停纠缠着他的那个念头驱赶开。



    随后,从桌上拿起一枚钉子和一把小铁锤,锤柄上离奇古怪



    地画着魔符般的文字。



    “长久以来,”他露出苦笑,又说。“我的试验一次次失败



    了!那个固执的想法老缠着我,像烙铁烙在我的脑子里一样。



    我连卡西奥多鲁斯②



    的秘密都无法发现,他那盏灯不用灯芯、



    不用油就能点燃。这本是简易的事情!”



    “放屁!”约翰暗自说道。



    “因此,”教士接着往下说。“只要脑子稍微开点窍,就足



    以叫一个人懦弱而疯狂!咳!让克洛德·佩芮尔取笑我吧,她



    1



    4



    3



    巴黎圣母院



    ①



    ②卡西奥多鲁斯(约480—约575):拉丁文作家,著有几部神秘作品。



    马吉斯特里:九世纪拜占庭哲学家。



    连片刻都没能把尼古拉·弗拉梅尔的注意力从他追求的伟大



    事业中引开!怎么!我手里握的是泽希埃莱的魔锤!这个可



    怕的犹太教法师,在其密室的深处,正用这把锤子敲打这根



    铁钉,每锤一下,哪怕在万里之外,也能将他所诅咒的仇人



    完全沉入土里。就连法兰西国王,有天晚上冒冒失失撞了一



    下这个魔法师的大门,立即在巴黎街上陷入地里,一直陷到



    膝盖深。……此事发生还不到三百年呢。……怎么!我也有



    钉子的铁锤,可是这些工具在我手中并不比刃具工匠手里的



    木槌更有威力。……关键是要找到泽希埃莱锤打钉子时所念



    的那个咒语。”



    “废话!”约翰心想。



    “得啦,试试看吧!”副主教兴奋地说。“要是成功,钉头



    就会冒出蓝色的火光。……埃芒——埃当!……埃芒——埃



    当!①



    不对。……西日阿尼!西日阿尼!②



    ……让这钉子给随



    便哪个名叫弗比斯的家伙挖掘坟墓吧!……该死!一再老是



    同个念头,没完没了!”



    一说完,怒气冲冲地把铁锤一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倒伏在桌上,由于高大的椅背挡住,约翰看不见他了。有好



    一会儿,只见到他搁在一本书上的一只抽搐而攥紧的拳头。霍



    然间,堂·克洛德站立起来,拿起一只圆规,悄悄地在墙上



    刻下这个大写的希腊词:’AN’



    A#KH③。



    2



    4



    3巴黎圣母院



    ①



    ②



    ③意为命运,请参阅作者原序。



    咒语。



    咒语。



    “我哥哥疯了!”约翰想道,“要是把它写成拉丁文



    ①



    ,不



    是更省事吗!并非人人都懂得希腊文。”



    副主教走过来坐在椅子上,把头搁在双手上,像个病人



    发高烧,头昏昏沉沉似的。



    学子诧异地注视着哥哥。他,为人心胸坦荡,观察人世



    只凭纯良的自然法则,强烈的情感凭着自己的爱好任意流淌,



    每天清晨都充分挖掘好一条条新沟渠,所以心中激情的湖泊



    总是干涸的。像他这样的一个人,自然无法理解:人欲的海



    洋一旦出口被堵住,将会怎样以雷霆万钧之势汹涌翻腾,将



    会怎样沉积,怎样膨胀,怎样泛滥,怎样叫人撕心裂肺,怎



    样迸发为内心的哭泣和暗暗的抽搐,一直到冲垮堤岸,毁坏



    河床。克洛德·弗罗洛那严厉冷峻的外表,那道貌岸然和拒



    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面孔,一向把约翰蒙骗了。这个生性快



    活的学子,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在埃特纳火山②



    白雪覆盖的山



    巅下,竟会有沸腾的、狂暴的、深沉的岩浆。



    我们不清楚他是否这时突然也萌发这些想法。但是,不



    论他怎么没有头脑,还是晓得自己看到了本不应该看见的事



    情,无意中发现了他哥哥的灵魂最秘密的状况,也晓得不应



    当让克洛德觉察到他在场。于是看见副主教又回到原先那种



    木然的状态中,遂把头悄悄缩了回来,故意在门外走了几步,



    弄出声响来,好像有人刚刚到来,在向屋里的人通报似的。